黎 权
站在弘道观桥上眺望石人河,上仰嶙峋山石,下听流水潺湲,前望层叠峰峦,后接浩渺沧海。山水相拥,山海相连,仿佛步入自然开合的众妙之门。自崂山隆起,山涧开裂,雨水千万年冲刷切出河道,石人河便成一条属于山海、属于时光的河流。我以脚步丈量这九公里水岸,从幽深山涧奔赴辽阔黄海,顺着流水回溯岁月,剥开时光沉淀的印记,触摸这条河流从古至今的沧桑蜕变。
石人河发源于崂山劈石口与大小五岔山涧,汇聚马鞍石、石屋涧东侧溪水,于解家河村东汇流成型,一路向东北蜿蜒,途经囤山、何家诸村,最终在浦里村奔流入海。
浦里村的故事,自明代永乐年间启幕,与石人河相生相伴。河水常年裹挟泥沙冲积出滨海滩涂,滩涂蒲草丛生、郁郁苍苍,先民择水而居、开荒立村,村落隐于蒲苇深处,故而得名“蒲里”。数百年来,村民依河傍海、渔耕度日,河流馈赠水土滋养,亦带来无尽水患之忧。《浦里村志》寥寥笔墨,写尽旧岁苦楚:“十年九灾,穷根在河”。
石人河源短流急、落差极大,暴雨过后一两小时便山洪骤起,水势迅猛、冲刷剧烈。再加海水潮汐顶托,洪水久滞不退、内涝难消。夏秋汛期年年遭灾,良田淹没、屋舍倾颓、道路隔绝,村落屡成泽国,平地可泛舟。河道弯曲狭窄、堤防缺失,雨水漫流无度,灾后淤泥堆积、土地盐碱化严重,涝后土地泛白荒芜,数年难以耕种。水患反复侵扰,民生凋敝不堪,民国至新中国成立初期,村落人口锐减。旧时民谣道尽贫苦:“浦里村,穷地方,秃山薄地少产粮,浦里河里发大水,全村贫农闹饥荒。”
往日治水,多以堵截为法,河堤屡修屡毁,人力始终难敌自然伟力。世人慢慢醒悟,治水从来不是与自然对抗,而是顺应规律、和谐共生。
历经近百年悉心培育,崂山大面积山体覆满苍翠林木,茂密植被锁住降水、涵养水土,有效消解了山洪冲击力,从源头缓解流域水患。不止防洪护安,当地立足流域整体发展,构建现代水网体系,修建水库、塘坝、拦水坝,调蓄流域水资源,兼顾防洪防汛、农田灌溉、生态补水与生活用水,让奔腾河水不再一味奔流入海,得以滋养山野、润泽乡土。
从20世纪50年代起,石人河开启系统性治理。裁弯取直、疏浚河道、修筑堤防、生态修复,数十年循序渐进、久久为功。昔日暴戾的河道变得规整温润,旱季流水潺潺、滋养沃土,雨季行洪有序、安然无虞。水土安宁之下,何家村褪去贫苦底色,茶园葱郁、民宿兴盛、乡土产业蓬勃生长,村民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安宁。褪去生存挣扎的乡民,终于得以安放身心,经营属于自己的温热生活。
石人河的安稳顺遂,根源在于上游生态的守护。石人河上游坐落于崂山省级自然保护区内,连片森林牢牢守护河道水土,成为河流最坚实的生态屏障。上游楸谷藏着一片百年古楸林,树龄最高已有250余年,苍劲挺拔、郁郁苍苍。春日楸花盛放、漫山鎏金,诗意盎然的景致,吸引文人墨客踏春而至,“楸谷诗会”由此而生,为深山村落注入浓郁文脉,成为崂山独具特色的文化IP。
因诗结缘,我结识了解家河村的高玉璋老人。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的他,亲历了石人河数十年沧桑变迁,见证了流域从贫瘠荒芜到绿水青山的蝶变,是读懂这条河流所有故事的完整乡人。
世代栖居于此的先民,曾一味向山林索取、向自然透支,过度开垦、肆意采伐,打破生态平衡。山林日渐稀疏、水土不断流失,汛期山洪、泥石流频发,家园屡遭损毁,生活愈发困顿。老人感慨,从前世人对山海索取越多,命运回馈的苦难便越多。
半生亲历治水变迁,老人细数岁月更迭中的治河理念革新。新中国成立之前,水旱灾害皆靠百姓自发抵御,无力抗衡天灾。上世纪50年代,村落开启初步防洪治理,修筑堤坝、抵御水患。1958年至1970年,水利建设迎来高峰,村内修建塘坝、拦蓄山洪、保障灌溉。70年代大兴农田基建,开荒拓地、引水上山,却因认知局限破坏山体河滩,为后续生态修复埋下伏笔。改革开放之后,治水思路彻底转变,水利工程兼顾民生增收与生活改善,自来水入户终结村民挑水度日的旧时光。
顺着水岸一路向东,石人河终在浦里村奔赴沧海,完成一场全新的归海之旅。河道尽头,石人河与土寨河交汇,河面豁然开阔。入海口滩涂静谧辽阔,崂山湾国际生态健康城拔地而起,乡土烟火与现代都市风貌相融共生。堤岸槐花盛放、暗香浮动,河滩水草葱郁、野花生姿,水鸟翩跹觅食,一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悠然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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