邴 琴
老渔民掐着节气。春汛守外海的口子,卡产卵的缓流,抢头茬。夏汛鱼散了,巡着岸边浅滩找饵鱼密的地方,积米崖、崂山、鳌山湾,捞肥秋鲅。经过一夏,鱼油一层层堆起来,到了秋天,民间说“秋鲅鱼赛羊汤”,肥得扎实。秋天的鱼,是夏天喂出来的。吃一夏,藏在肉里,成了过冬的底气。秋末又回到外海,截那些南下越冬的鱼。他们不违季,不瞎追,顺着鱼的脚印走。
风是头一道令。谷雨的春鲅汛、立秋的秋鲅汛,吃的是东南风、偏南风。轻柔的南风拂过,海面不起大浪,水恒温,鲅鱼从深水整群上浮,贴着中上层缓流追鳀鱼,鱼群密,泳层稳,是下网的好天。若是北风、西北风来了,海水骤冷,浪涌乱,鲅鱼警觉,立刻潜深、散群、停嘴,再长的网也挂不住几条。老船长站在驾驶舱,摸一把海风,看一眼浪纹,就知道今日鱼旺不旺、鱼深不深、能不能整夜漂网。有年谷雨,南风柔得不像话,别人都断定满舱,老船长却摸了摸风,说今晚鱼浅。果不其然,网里多是零散。他说:风太柔,鱼贴着皮游,网挂不住肉。柔风里藏着的,是另一层道理。太顺的势,未必挂得住沉的东西。
流是第二道令。鲅鱼顺流洄游,逆流觅食。急流里它不恋食,只全速赶路;唯有两股流对冲、流速放缓的“流隙”,小饵鱼扎堆,鲅鱼才停下嘴。老船长看海面纹理:细碎波纹、不乱不翻、水色微浑发亮,便是缓流聚鱼带;浪线笔直、水势湍急,便是过路急流,无鱼可守。涨初流鱼上浮,落末流鱼下沉。他记着整片渤海渔场、莱州湾、沙子口外海的潮汐时差,哪片出流聚鱼,哪个时辰转流,全在脑子里。别人追鱼乱跑,老船长掐着潮时,守着鱼道,等鱼入网。有回小伙计问:“船长,你咋啥都知道?”老船长笑笑:“我不是知道,是记得。海的事,记一辈子。”年轻人记性差,他就让小伙计拿本子写。写风、写流、写哪天鱼在哪儿。本子翻旧了,人就老了,海却还是那片海。
水花也会说话。春鲅出水轻,跃得低,身形修长;秋鲅体肥力大,出水翻腾凶,落水水花厚重。老船长远远一望,就分得清是春汛的嫩鱼,还是秋汛的肥鱼。探鱼仪屏幕上,中层横铺的红色色块,是鲅鱼集群;点状零散的信号,是杂鱼。他拿天象海流校一遍,再信仪器。
鲅鱼顺流游,船身得跟主流向呈30到45度夹角斜切,让整列千米网衣像一堵墙,横在鱼群必经的道上。绝不顺流直放,那网被水冲成一条线,形同虚设;也绝不正顶着流硬放,阻力太大,网片拉扯变形。
船速更要稳,慢了网堆在海面打结,快了网眼收紧鲅鱼挂不上。老船长不盯表盘,凭船身震动、水流拍船的力道、甲板网片滑动的节奏,就把匀速拿捏得一分不乱。数千米网衣一片接一片滑进水里,浮子匀着上浮,坠子稳稳拉直,水下立起一道规整透亮的拦鱼墙。
追鱼的人,肚里有一海的话。
“鲅鱼连片跳,今日鱼满舱。”这是顶管用的一句。鲅鱼生性凶,追起饵鱼来能跃出水面,银蓝的身子翻在半空,脊背的蓝斑点在日头底下亮一下,落水溅起碎白花。海面跳得越欢,水下的鱼越厚。老船长站在舵楼,看一眼就知道今天满不满。
“早跳鲅鱼晚跳浪,午间沉底不寻粮。”清晨雾还没散,鱼饿了一夜,成群上浮抢食,跳得规整。到了正午,日头毒,表层水烫,鱼全潜下去躲,不出水。所以渔民只赶早晚两潮,晌午绝不白耗。
“海鸟贴水飞,鲅鱼跟前追。”鲅鱼追饵鱼,饵鱼被逼上浮,海鸟就下来抢。鸟贴着水面盘旋、俯冲、不肯走,底下准是大群鲅鱼在赶路,或在停嘴进食。鸟飞得急,鱼在赶路,得跑到前头堵;鸟盘得稳,鱼在停嘴,可从容下网。
“南风送暖鱼靠岸,北风送寒鱼归渊。”“缓流藏鱼,急流过鱼。”“水清鱼沉底,水浑鱼上抢。”“雾起鱼旺,雾散鱼藏。”……十几条口诀,没有一条用仪器。看风、看流、看鸟、看水花,再加探鱼仪佐证,老船长把鱼死死锁在海里那条看不见的鱼道上。鱼靠什么认路?人说是仪器。老船长说,靠水。
水比人灵。哪片暖、哪片凉,哪股流缓、哪股流急,水都替鲅鱼记着。它怕冷也怕热,最舒服的水温是10度到22度。水温一变,它就动身。冬天,黄渤海近岸的浪太冷,饵料也稀,全体鲅鱼抱成团,往南去,去黄海东南部、东海外海八九十米到150米的深水里猫冬。那里水稳、流静,冻不着。一整个冬天,它们不靠近任何北方的岸,抱团蛰伏,少食少动,像睡着了。深水的黑,是它们安稳的被窝。鱼不晓得自己走了多远,它只顺着那点舒服的水温,一步一步,把2000公里走成了家常。
来年三月,南边的暖流往上顶,海水慢慢回温,鱼群醒了。那点暖,是鱼身上的第一声召唤。脊背先觉出水的软,尾鳍跟着舒展开,整群鱼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由南往北,慢慢聚拢。顺着台湾暖流、黄海暖流,过长江口,过吕四,过连云港外头,兵分两路:一路奔渤海湾,一路直插山东半岛南部,青岛就在前头。
天快亮时,第一网起了。鱼在网里叠着,沾着海水。老船长弯腰摘鱼,手法熟,鱼离网不伤鳞。他不说累,只朝东边努努嘴:“看,日头要托海了。”海平线那头,先是一道橘红,再是一轮慢吞吞的暖,把整片刚收过的海,染成温柔的色调。
海不言语,可它把规矩立在浪里:该来的来,该走的走,该守的守。鱼守住了迁徙,人守住了渔谚,湾守住了潮信。人若学不会这点,就只能在岸上,看鱼一年年游过,却接不住那点温柔。幸而总有人接着。接住的,叫传承。
老渔民的手,你不敢握。掌心指腹一层层厚茧,是年头磨的;手背指缝里纵横的细疤,是鱼钩划的、网丝勒的、浪头磕的。每一道伤,都是海的勋章。我握过一次老船长的手。那手硬,像老树皮,可翻鱼、理网时,却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硬和轻,在同一双手上,不矛盾。海教人硬,也教人轻。
支撑他们年年下海的,是归港那一缕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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