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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琴岛
墨韵越千年
  ■《墨池》  许东国 摄

  孙  枫

  大凡游绍兴的人,如果时间充裕,总要去兰亭、王羲之故里走一走。即便像我这般不通书法,也应当奔赴这处书法圣地,沾染几分千古风雅。在绍兴这座吴越古城,倘若鲁迅是城市精神的左翼,那么王羲之则稳稳拱卫着另外一极。鲁迅以文字唤醒世人,书圣以翰墨薪火相传,再加上陆游的宋韵词魂,三座文化高峰并立,共同撑起绍兴悠远浩荡的文化天际线。

  兰亭坐落在绍兴城西南兰渚山麓的山洼之间,兰亭江水从中穿流。春秋末年,越王勾践在此植兰,汉代又于此设立驿亭,兰亭由此得名。东晋永和九年,那场名垂千古的曲水流觞雅集,便发生在这片竹树溪水之间。踏入兰亭,满目是浸润水汽的幽幽绿意,清风拂过,修长翠竹轻轻摇曳,抖落满地晶莹水珠,正是《兰亭集序》笔下“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的实景。1600多年前,那场暮春修禊盛会,酿成了中国文化史上清冽醇厚的一杯酒。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引游人来到鹅池。王羲之爱鹅,“黄庭换鹅”的典故早已家喻户晓。鹅的体态舒展有力,俯仰回转,暗合书法运腕提笔、转折顿挫的笔意,正如他所言,“鹅项舒转,腕法得之”。如同陶渊明爱菊、林逋爱鹤、周敦颐爱莲,王羲之借鹅寄寓情志,于生灵姿态之中参悟艺术与人生。一池碧水之内,几只白鹅悠然游弋,脖颈引吭,鸣声清越,那份孤洁闲散,恰恰映照出书圣清高隐逸的人格。

  鹅池边的鹅池碑亭,又叫父子碑。碑上潇洒的“鹅”字为王羲之所写,一气呵成;“池”字则由其子王献之补全。“鹅”字笔画婉转屈伸,摹写白鹅引颈之态,形神兼备。王羲之看重的,不只是鹅的外形,更是蕴藏其中的气势与意趣,从生灵的品性里照见自身的精神追求。这份对鹅的偏爱,亦见于国清寺的独笔鹅字碑,一半传为王羲之遗墨,一半由后人补书,足以见得白鹅在书圣精神世界里的分量。

  顺着竹径继续向前,便是曲水流觞旧址。溪水自竹林深处蜿蜒流出,两岸青石垒砌,潭水澄澈,水底卵石历历可见,小鱼倏忽往来,忽隐忽现。水边散落一块块平整大石,便是当年文人列坐的地方。1600多年前的暮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王羲之邀约41位名士在此宴集。羽觞顺着曲折溪水缓缓漂流,酒杯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举杯饮酒,即兴赋诗,不成诗便罚酒三觥。林间溪水之畔,诗句与笑声伴着酒香四处弥漫。

  众人谈玄论道,即兴诗作汇集成册,王羲之酒酣之际,挥毫写下传世名篇《兰亭集序》,成就天下第一行书。我寻一块青石临水坐下,耳畔溪水淙淙,竹叶簌簌,恍惚间仿佛听见古人吟诵之声。可转身抬眼,当年衣冠济济的名士雅集,已然如烟消散,唯有流水依旧潺潺低吟。现世与过往近在咫尺,却终究无法互通。我不禁猜想,落笔那一刻的王羲之,是否已然体会到“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的怅惘。极致欢愉之下,早已窥见人生的无常,所以文中既有春日光景的明媚,也生出“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的深沉感慨。一篇序文,历经千年,读来依旧令人动容。

  书圣故里坐落于绍兴老城戢山南麓,古街南北延展,出则市井繁华,入则岁月安然。前街后河,青瓦白墙之间处处留着墨痕,戒珠寺、墨池、题扇桥、躲婆弄串联起王羲之的人间故事。戒珠寺本为王羲之旧宅,是他舍宅为寺之地。没有宏大的殿宇,院落安安静静嵌在寻常巷陌。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在这里遇见的,是烟火人间里的王羲之。传说他曾因明珠被鹅误食,错怪僧人,致使友人郁郁而终,满心愧疚的他捐出宅院改建寺庙,题写戒珠讲寺,以此自省。

  寺前一方墨池,池水沉静幽深。相传王羲之常年临池洗砚,日复一日,竟把一池清水浸染出墨色。水面浮着几片泛黄莲叶,好似写废的纸页。一池静水沉淀的,不只是洗笔的墨,更是少年时代全部的热忱与光阴。

  我常常想,王羲之书法“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神韵,未必全然来自兰亭的茂林修竹。笔画的转折,或许取自桥拱柔和的弧度;布局疏密,脱胎于白墙黑瓦的映衬;墨色枯润,得自雨后青苔深浅变化。街巷市井,才是滋养笔墨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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