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雨

　　农历冬腊月，老家的人们就开始杀年猪。临近年底，各家各户杀猪的日子差不多，东家杀了西家杀。一来杀猪佬好安排，大家伙一起请一个，就近多杀几家；二来捉猪的帮忙工好“转工”，你家杀了换我家；三来年关将近，猪粮也快供应不上了，再者天气越来越冷，猪草也不好打了。最重要的是，在外打工求学的游子们年底陆陆续续回来了，要预备他们最爱吃的熏腊肉。在老家，杀年猪算得上人人关心的大事，吃年猪饭更是村里一年一度的盛事。

　　在有些地区，吃年猪饭也叫“喝刨汤”，是老家的人们迎接冬天最隆重的仪式。不过“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各个乡镇的年猪饭都有自己约定俗成的“搞法”，我们村也有一套讲究。虽然老家的腊肉远近闻名，人们一年四季的饭桌上也少不了腊肉，但杀猪当天主人家不会将腊肉上桌。女主人会让杀猪佬割下最好的肉，做成“鲜肉宴”酬谢帮忙工和客人。鲜肉割下来还冒着热气，有一些腥味，但女主人有办法烹饪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主菜必须是当天的新鲜猪蹄子锅。将猪蹄剁成大块洗净，不需要腌制，大火热油直接爆炒。炒到猪皮微微焦黄，喷一些村里作坊酿的苞谷酒，将其点燃，就着火苗继续翻炒。白酒去腥提鲜，更让猪蹄别有一番风味。炒到火苗渐小，放入蒜末、生姜、花椒叶、干辣椒榨至微黄喷香，再和猪肉一起炒，加入热水，大火炖开，转小火慢炖。吃的时候可以放入白菜、芫荽等时令蔬菜。

　　配菜第一道是酸菜炒猪血。新鲜猪血放香料切块，加入自家泡的酸菜一起炒。纯猪血带孔，香料和酸菜极易入味。炒出来的猪血嫩而不滑，略有嚼劲，下饭得很。第二道是我们当地的特色咸菜炒坐蹬肉（猪臀部的肉）。自家做的咸菜，配料只有苞谷粉、辣椒碎和蒜末，加上由夏入秋的岁月陪伴，酸辣可口，与切成薄片的坐蹬肉是绝配。每道菜都是女主人使出浑身解数的力作。为了显示主人家的热情好客和厨艺精湛，攒了一年的好东西，这时候都会派上用场。

　　主食也不例外。绝不是偷懒耍滑地上一锅大米饭，而是工序复杂的“风交雪”——苞谷和大米一起蒸的花饭，也叫“灰子饭”。白色米粒上均匀地沾着黄色的苞谷面，粗中有细，不粘不糙，再配上一桌子硬菜，谁能忍住不连吃三碗？

　　这样一顿诚意满满的年猪饭，准备工作要花一整天的时间。年猪饭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大阅兵，灶是农家柴火灶，油是自家菜籽油，锅是用了几十年的大铁锅，主菜、配菜、主食、包括调味品基本是自给自足。那些年各家平时很少能吃肉，到了杀猪那天才敞开了吃。那段时间，肉香随着炊烟升腾在空中，弥漫在整个村落，半边天都被熏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