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

　　风渐渐迷失了方向，攒着劲儿往人骨头缝里钻。途中，它越过高山、森林、河流、草原、荒漠，所到之处，皆如强盗般掳走生机。胆小的动物早就有所感知，入秋便作打算，要么吃得脑满肠肥，觅一处山洞，打一个长长的瞌睡；要么就四处搜刮，堆起如垛的食物，以备凌冬的萧条。眼看无法得逞，风便朝那些没处躲的草木施展催眠术，待它们沉沉睡去，把手中紧攥的叶子扔向大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定格在空中，仿佛盛开在大地上的闪电。

　　风一路上跌跌撞撞，及至城市上空，已然彻底苏醒。借着高低错落的高楼、沿着八方纵贯的道路、循着蜿蜒短小的窄巷，不断变幻着身形，一会儿像捏紧的拳头，一会儿又磨成了排排尖刀，一会儿化身蚯蚓匍匐前行，专挑犄角旮旯栖身，时而低吼着欢呼，昭示自己作为冬天先遣军的气势和威武。

　　公园变脸最快，各类植物，甭管之前多妖娆，一律收敛起来，黑着脸，忧心忡忡地应对冬的挑战。于是原来丰富的颜色，迅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都变得灰突突的，甚至连耐寒的松柏和冬青也突然变得守规矩，手脚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抱团取暖。

　　大街上繁忙依旧，车子喷着白烟，呼啸而过，电动车武装到牙齿，恨不得裹床被子。行人添置上冬衣，行动迟缓，企鹅般踽踽前行。孩童内火旺盛，棉帽罩不住的热烈，四溢而出，像跳动的音符。除却路边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菜市场里同样热闹。泛红的炭火上，翻滚着滋滋冒油的鸡腿鸡架，噼啪作响的油锅里，金黄的里脊摆好了pose，鲜亮挺括的各类菜蔬，四季不分，一律各就各位，时刻准备登上各家的餐桌。刚出锅、冒着热气的芝麻大饼，皮壳酥脆的火烧，料足味顶面相喜庆的各色卤货，表情生猛的海鲜，气贯长虹的牛羊肉，憨态可掬的烤鸭，共同聆听着四处响起的微信、支付宝收款到账的提醒，店老板手下利索地操作，顺手赠两棵香菜，缀块鸡肝，连着大饼的边角，再附上满脸的微笑，下次到这还得拔不动腿。取暖靠温度，买卖靠服务，情和理儿都是连着的。

　　白天的菜市场，靠人气烘托，气氛热烈，似乎寒冬不侵。但到了夜晚，繁华落尽，烟火熄灭，也不得不静卧酣眠。流浪猫和流浪狗们此时便成群出动，它们身形矫健，动作敏捷，见缝插针，总能摸进市场里，从未退热的炉边寻一丝慰藉，从摊边角落觅得几块遗失的美好果腹。吃饱喝足了，也不着急离开，借着市场里错综复杂的地势，和同伴们玩几轮追逐大战，及至深夜，才心有不甘地蜷缩在一起，沉沉睡去。待冬日的第一缕阳光闯进市场，把它们从睡梦中拽起来，加上摊贩们惊慌失措的驱赶，才算是开启新的一天。

　　冷空气不断来袭，关节上的温度计最灵，几乎冷风前脚刚到，温度计就开始报警。于是厚衣裹身，缩脖攥袖，生怕露一点破绽，让冷风得逞。当然总有例外，袒胸赤膊的冬泳者，偏是不挑日子地往海里钻，生在海边、长在海里的人，早就被海浸泡出了一身铠甲，冷风吹不透，反倒长精神。栈桥上还有跳水的长者，动作洒脱，声势磅礴，惹得一众年轻人围观，在冷风中举着手机，瑟瑟发抖。

　　拾荒的老者，拖着坏掉一只轮子的小车，吱扭吱扭地在路边逡巡。纸壳、报纸、塑料、旧衣服，从路头走到路尾，小车塞得满满当当，运到废品站，换几个零花，怡然自得。人老也如岁凋，一切都已归于平淡，有口气就得好好活着，那些名啊利啊的，还不如几片废纸壳，回收打碎了再循环，还能重复使用。就算带不走，也终将被深埋进土里，待冬日里覆盖上几层厚雪，窖藏进时间的缝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