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启昌
秋天是个相对复杂的季节。对乡间而言,它不像春季,一场透雨淋下,上年冬里翻耕好的地里,阳光乍照就有缭绕的地气升腾起来,布谷鸟急三火四那么一叫,春种便颇有声势地启幕了。夏天来得突然,蝉们隐在枝桠间“吱哇”几声,人会陡然觉得弯腰立起都会热出汗来。冬天更明显,皴脸的风一刮,漫天雪花飘落,世界随即沉寂下来。唯有秋来得缠缠绵绵,像胶东,即使过了立秋季节,虽已秋风瑟瑟,但也并未马上就“寒上秋来风景异”。天地之间萧杀之气由夜间渐渐凉起,得差不多等到霜降。
暮秋,乡下人照例不得闲。为过个安稳冬季,把一家老小的日子像玉珠子一样匀称地串联好,藏秋是糊弄不过去的一关。胶东乡间,村人藏秋都抢在霜降前,忙而不乱,热火朝天。大家都晓得,藏秋耍滑头,冬来找罪受。
胶东村舍,正屋垒有火炕的间口上方都留有福棚,这方福棚是秋藏主粮地瓜的上等之处。焦干的豆叶铺底,穰草将边角塞满挤实,地瓜就可以肩并肩、身贴身地入棚了。北风呼啸,抑或白雪覆地时,村人常伸手试试福棚边角有无凉风挤进来。
在天井向阳处竖起木桩,把剥光外皮的苞米棒子两两系好,绕木桩依次往上搭,顷刻,农家庭院里便张扬开晃眼的亮色。金子般的色彩,是村人半年的汗水结晶。木桩就那么笔挺地立着,绕满周身的苞米棒子就那么赤裸裸敞亮着,风雨雪雾任其肆虐,直至来年蝉鸣响起,这藏秋中的主角苞米依然本色不丢。屋檐下叮叮当当钉好木橛子,东西两端绷紧绳索,谷穗子、蒜头辫、辣椒串、萝卜缨、柿子干……一股脑挂将上去,既丰富了藏秋内容,又无意中在天井里用果实涂绘了一帧斑斓的秋色图。天天瞧着这帧好看的图景,冬天便在村人心中暖了起来。
藏秋,村人更大的心事是藏种粮。种子是曙光,是来年的希望。霜降离村梢还远,村人就下到谷地,俯身专瞅穗子个大的挑。走到苞米地,村人猫身潜行,为籽粒饱满的棒子做标记。到了花生地,村人弯腰薅出一墩,抖落干净,一大嘟噜双仁花生元宝一样可人,村人喜不自禁:“都是上等的种粮!”村人将种粮高看一眼,隔三岔五向着媳妇嚷嚷:“再用用心,别受潮,莫叫鼠咬。”
眼看着霜降到了,村人似乎不急不慢。择一处离涝洼远些的高地,丈量好横竖宽窄,便挥锹舞镐,一层层鲜土被刨起、铲出。媳妇站在旁边:“再深刨一层吧,免得冬来天凉,窖子挡不了风寒。”刚到晌午,两方偌大的菜窖落成了。叫秋风吹透,让秋阳晒干,等彻骨的寒意袭来,全家人一起将刚刚收来的萝卜、白菜在窖子中个挨个仔细码摆齐整……村人放心了,媳妇抿嘴溢出笑容,他们晓得,一家老小饭碗里飨人的滋味不日便可飘散开来。
秋意愈发浓郁,屋后刮来的风更具萧杀之气。趁暮秋农闲,再赶几个集市,多买几袋化肥,多购几捆地膜,还有春里耕地的犁铧也得再弄两套,为的是不误转年即来的春耕春播。
藏秋,是乡间庄户人家过日子的重要章节,内容丰富,过程暖人。每每秋风起时,村人温暖的炕头上便开始有藏秋的话题。及至严寒来临,家家日子不误,户户行事有序。这其中蕴含着一代代村人无法一语带过的聪明才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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