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帝

　　2013年的春天，还在北京追梦的女儿，在一个淅沥小雨的傍晚遇见了它。暮色微凉，雨丝细碎，进门的刹那，一阵微弱又执拗的猫叫声，轻轻钻进耳朵。循声而去，墙角深处，一只小小的流浪橘猫瑟瑟发抖，孤零零蜷缩在雨里。女儿四处寻觅，始终不见母猫踪影，看着这团孱弱无助的小生命，终究不忍，把它抱进了温暖的屋内。女儿为它取名“不不”，独特小众，不随俗流。

　　我第一次见到不不，是在数月之后。彼时女儿要远赴上海参加画展，我结束内蒙古赤峰坝上摄影行程，暂住北京草场地，临时接过了“铲屎官”的职责。临行前，女儿反复交代不不年纪太小、不认路途，一旦跑出房门，便是九死一生。我连连应允，深知这份小小的托付里，盛满女儿柔软的爱意。

　　可世事总有猝不及防。我转身锁门的一瞬，小小的不不如闪电般窜出，一溜烟钻进隔壁紧闭的无人空院。院里荒草丛生，旧工作室大门紧锁，荒芜寂寥。我趴在铁门缝隙张望，心慌意乱，满院杂草幽深，不知藏着多少未知的危险。我进退两难，不敢翻墙，又怕它从门缝跑出流落大街，车流人海之中，弱小的它根本无从躲闪。那一刻，天仿佛塌了，脑袋嗡嗡作响，手脚发颤，满心都是自责与慌乱。

　　不知过了多久，回头竟看见它稳稳蹲在屋内柔软的猫窝里，安然无恙。瞬间的狂喜冲淡所有焦虑，又气又怜，抬手欲责，看着它懵懂可爱的模样，终究心软作罢。赶紧添上猫粮清水，看着它安稳进食，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地。

　　此后多年，女儿常年奔波各地参加艺术活动，漂泊不定。她最怕的，就是短暂别离，辜负这只全然信任她的小猫。曾经她临时外出，将足量猫粮、循环饮水机一应安置妥当，身在远方，却日日心神不宁、度日如年。女儿也曾因它走失，四处张贴寻猫启事，卑微求助、满心焦灼，失而复得之后，更是万般疼惜，细心呵护，不敢有半分疏忽。

　　几经斟酌与思量，最终，父母成为孩子最安稳的后盾，不不也正式告别北京，随女儿一路车程，落户青岛。初来青岛的不不，活泼好动、精力旺盛，身手矫健得能一跃跳上三门冰箱顶端，肆意撒欢。我们不忍约束，任由它自在吃食、肆意慵懒。

　　只是时光从不留情。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它的饭量悄然变小，身形日渐消瘦，往日闹腾的性子慢慢沉静下来，整日慵懒嗜睡、安静蛰伏。衰老，毫无征兆地降临在这只曾经鲜活灵动的小猫身上。我们辗转带它在宠物医院反复检查、住院治疗、输液饲喂，费心费力、耗财耗神，照料起来，竟比伺候老人还要细碎烦琐，也让我真切看见，一只猫完整的一生，从青葱活泼走向垂暮安然。

　　不不的到来，也彻底打乱了我和妻子平淡刻板的退休生活。从前日子简单慵懒，饭后各自安居一隅。我常住阁楼，不问春秋，读书听歌、追看球赛，刷短视频、阅朋友圈，日子闲散安然，岁月波澜不惊。而自从家里多了一只橘猫，生活便多了无数美好的琐碎。日日为它梳毛、陪它窗边看景，怕它久坐慵懒积郁肥胖，怕它少食嗜睡暗藏病痛，细心栽种猫草助它消食康健。

　　猫咪天生带着探索世界的本能。初来新家，不不认真嗅遍家中每一寸角落，扒拉柜门、探查缝隙，阁楼的每一处犄角、每一扇小门，它都要逐一探秘。曾一头钻进橱柜深处，稳稳盘踞其中，俨然一副在此终老、占山为王的姿态。我怕积尘伤身，耐心哄劝无果，只得轻轻拨弄，一点点将它请出。妻子更是细致入微，时时叮嘱我擦干鞋底水渍，生怕它脚下打滑。从前粗疏自在的生活，因为一只小猫，变得小心翼翼。

　　闲暇之时，我用玩具逗它嬉戏，它纵身跳跃、不倦追逐；它时常与我捉迷藏，钻床底、躲角落，我行我素、高冷傲娇，全然不理会人的情绪。可也正是这份灵动与陪伴，让清冷的屋子常年暖意融融。

　　少时听长辈常说“猫是奸臣，狗是忠臣”，旧时代贫瘠困顿，猫狗皆是随性散养，觅食求生、来去自由。旧时铁路宿舍的猫，野性十足，昼伏夜出，捕食飞鸟小虫，自在随性、生死由命。

　　年岁渐长，读莫言《猫事荟萃》，阅王朔写猫随笔，品波德莱尔《猫》的诗句，才慢慢懂得，猫从来不是简单的宠物。它优雅独立、温柔孤高，冷冽又缱绻、疏离又治愈，是当代人繁杂生活里的精神慰藉。世人爱猫，大抵是爱它身上那份自在随心、不攀不靠、安静自守的姿态。

　　岁月最无声的残忍，大抵是让人眼睁睁看着熟悉的生命，从鲜活蓬勃走向迟暮温柔。我就这样，一寸一寸、一日一日，看着家里的小橘猫不不慢慢老去。那些生龙活虎的跳跃、肆无忌惮的调皮、灵动机敏的小动作，在时光里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慵懒与温顺的老态。一切都发生在眼皮底下，习以为常，蓦然回望，却又惊心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