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兵

　　人到晚年，日子慢慢归于简静。最长久、最放不下的一场爱恋，便是与书相守。琐碎之外，书香是我安放情绪、丰盈内心最安稳的自留地。闲来静坐，长长的书单在心底铺展开来，想读的作家很多，张洁、刘震云、蒋韵……抬眼望见书架顶层，那百余部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集静静立着。粗略一算，全部读完大约需三年光景。偶尔也会暗自忐忑，不知三年之后，我还能不能保有此刻沉下心阅读的精力。

　　常常想起作家邱田谈及书房时引用培根的话：读书足以怡情，足以傅彩，足以长才。于我而言，读书最珍贵的，便是独处幽居之时那份自洽的怡情。书房不是用来展示的公共空间，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园地。这些年，我一再精简藏书。我始终觉得，书籍是晚年最忠实的伴侣，只是这份陪伴有个前提：我尚有心力去读。就算将来精力不济，无力翻书，这一生买书、读书的种种过往，也会化作心底温润的滋养，如同老牛反刍，慢慢回味。

　　我也常常自问，写下那么多读书札记，一篇篇整理发到公众号，意义究竟是什么。不为赞誉，不计得失对错，仅仅是记录自己一路读书思考的过程，证明此刻的我依然保有清醒的感知。去年年末到今年四月，我在女儿家中读书落笔，写下四十万字的读书札记，如今整理发出的尚不足两成。一路写着随笔，《一个人的琐碎生活》也将近十万字，旁人或许看作是一场自我絮语，于我，却是和恋人相伴一般，最踏实的日常。

　　说起我和书这段长达近四十年的爱恋，心底有几句最为真切的感言：爱书是一种病啊，买了不看更是病。读书是为了心中有数，读不出“数”来，就会满盘皆输。倘若可以，我希望下辈子自己变成一本书，供人阅读。

　　岛城不少爱书的朋友，都听过我藏书的旧事。大半辈子与书为伴，我曾经收存万余册中外图书，专门租下房子安放藏书，敞开书房供书友借阅，合意的书也会直接相赠；还精心挑选两千余册图书，建起琴岛书房，供琴岛作协的作家们阅览。一路读到现在，我最深的感悟是，读书最终是让人心中的善心、爱心无限释放，热爱生活，便是一份大爱。读书人不该活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不要自命清高轻视旁人。真正读懂书的人，应当热爱烟火，顾惜家人、亲友，尽己所能帮扶身边的人，这才是读书最终要抵达的去处。

　　这场和书的情缘，起于1982年，我的第一本藏书《十日谈》。买下它，几乎花光我全部积蓄。当年分配到青岛的《十日谈》寥寥数本，大多给到院校与机关，新华书店几乎无货。我辗转寻到堂邑路的图书交易地，花50元买下这本精装书，书的定价原本只有5.6元，而我那时每月工资仅32.5元。

　　自那之后，买书便成了放不下的执念，兜里一有余钱，便动身奔赴书店。我骑着自行车跑遍青岛大大小小的书店：中山路古籍书店、新华书店、外文书店，台东、水清沟、四方、李沧的各家书铺……一周总要去两三趟。三十多年下来，文学、艺术、社科各类藏书积攒到两万册，家里早已容纳不下。自2013年起，我先后在仰口路、金口路、昌乐路文化市场租房安置我的藏书。

　　这份热烈的爱恋背后，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愧疚。自从迷上购书，我便没了积蓄，大半工资都交付给了书本，剩下的钱只够维持最俭朴的生活。四十年来，我不曾交给妻子一分钱，最难的岁月，全是她默默撑起这个家。为省下钱买书，我常年馒头就咸菜果腹，出差的差旅费拿来解决三餐，工资尽数留给心爱的书本。幸亏两家境况尚可，不然，以我当年一心买书不问生计的性子，妻子怕是早已离我而去。如今住的两室一厅房子，还是早年单位分配的，倘若没有这套房，一心扑在藏书上的我，怕是居无定所。

　　热恋之后，终有沉静的反思。多年狂热囤积书本，我慢慢醒悟过来：从前错把藏书的数量等同于学识的厚度，心底藏着一点虚荣，一味占有书本，却无力全部读完，实在是一种浪费。藏书再多，不去细读，终究只是一堆沉默的纸张。想明白这一层，我便开始慢慢往外送书，把书交到爱书人的手上。纵然心中万般不舍，可书本找到了能阅读它的归宿，我觉得安心。到去年底，我一共送出五千册藏书。

　　如今，我与书的爱恋，慢慢由热烈痴狂，转为从容相守。买书读书原是很私人的事，从前总想博览群书、面面俱到，如今回望，这条路其实走偏了。读书不必贪多，遇见一本真正入心的好书，读懂读透，由这一本书牵出万千思绪，便足够了。读书不是闲逛公园，要关起门沉下心慢慢品读。读书求的是心中有数，读不出内里的“数”，便是满盘皆输。好书是照见人性的，引人自省，给人启发。读书不是为了躲进书中远离人间，恰恰是为了更好地走进真实的生活。

　　有人问，如果人生重来，还会这般痴狂地与书相恋吗？我静静想一想，答案依旧是会。性格注定选择，再来一次，我依旧会奔赴一本又一本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