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彤
前一阵子,在举行亚运会,每天都会看到一些赛场新闻。现代体育是文明的一部分,一个人即使不擅长体育,也不妨对它多一些了解。对于普通人来说,掌握某些体育技能是一件受益的事,不仅能强身健体,也可从中获得乐趣。喜欢体育的人不计其数,能成为竞技能手的少之又少,而那些竞技能手们对于体育二字的体会,又往往丰富而复杂。
我小时候有个要好的同学小顾,他的体育特别好,初中时,800米的成绩是2分19秒。我问了一下豆包这个水平怎么样,豆包说,初中生有这水平属于“竞技怪物”,这个水平在同龄人中已相当出色。除了800米,小顾还擅长三级跳远,成绩是多少我现在记不得了,反正每年学校开运动会,800米和三级跳远的冠军都是他。这两个项目的技巧性都很强,爆发力、耐力和弹跳力综合运用才能取得好成绩。小顾并没有参加田径队,但他报这两个项目时,体育老师都会报之以微笑。小城里的人互知底细,小顾的父亲也曾是体育教师,学校的老师都熟悉。
某年运动会,小顾又报了三级跳远,这次他带来了一双特别的钉鞋,鞋钉较短,在后跟处也有两颗。小顾告诉我,这是他爸爸从前用的,跟一般的短跑鞋不同,是跳高跳远专用。这双鞋有墨绿色的鞋面,光洁细腻,鞋的两侧各有三条白色的短线,是真皮的,缝在鞋面上,针脚细密。足跟上的两颗钉子周围有一圈橙红色的边,放着幽幽的光。小顾小心地把鞋换上,做准备活动,量助跑的距离,墨绿色的钉鞋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助跑不慌不忙,踏板不偏不倚,右脚正踩在起跳板上,小顾高高腾起,但是观众发出“唉”的一声叹息。小顾在第二步时出现了失误,第三步勉强跳进沙坑,随后便倒地不起。我们赶紧过去扶他,他勉强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右脚。那只墨绿色的跑鞋已经从脚尖处裂开,鞋底与鞋面几乎完全分家,只有足跟处还连着。所幸人没有受太重的伤,小顾叹着气,把钉鞋换下来,捏在手里。那双鞋像中了枪的兔子,线条软塌塌,轮廓变得模糊。
后来小顾告诉我,他父亲在初中时就被上海体育学院选中,在那里读了八年。那双跑鞋是他参加比赛的奖品,一直珍藏着,没想到被自己用坏了。我说也许是学校的起跳板用的木头太软,把钉子吸住了。他说谁知道呢,回家父亲也没说他,只叹了口气。小顾从小就想当运动员,少体校曾来招生,不过他爸爸不让去,连学校的田径队也不让参加。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小顾虽然擅长体育、热爱运动,但只能把自己的爱好藏起来。可是少年人哪有不爱体育的,高中时我们常在一块打球,高三时也不例外。但是我发现每次打完球他都要精心地伪装一下:把衣服晾干,脸洗净,然后背上书包骑车回家,好像刚刚下了自习课。
他家里订着《新体育》杂志,对于各类项目都有研究。像索托马约尔、金多姆、佩德罗索等那个时期的田径明星,我经常听他讲起他们的名字与故事,才记到现在的。某年我出差去北京,住在天坛附近,新体育杂志社就在对面,我看到那熟悉的字体,拍了张照片发给小顾。他过了好久才回,说“久违了”。小顾后来学的是工科,读研出国,在美国的大学里任教。他仍然喜爱体育,每次回国带的小礼品都是体育方面的。他曾送我步行者队的帽子和凯尔特人队的T恤,凯尔特人队的标准色是深绿,让我联想起当年那双跑鞋。
体育靠的是天赋,小顾颇有天赋,却没有从事这个专业,说起来有点可惜。不过后来我的观点有所改变,天赋这东西,有时未必让人羡慕。大学时,我有一位同级不同系的同学,身高勉强1米7,但是跳高能够跳1米85。每次运动会参加跳高比赛时,都会引起围观。他助跑前会把两只手高高地举起来,击掌三次,然后助跑起跳;起跳时,身体仿佛是一道瀑布,又像是风中的旗帜,非常柔顺地飘过横杆。他每跳一次,大家就会为他喝彩一次,因为动作实在是太漂亮了。这位同学学习特别好,据说在科研方面大有前途。看他跳高常会让人有种上天不公的感受——他怎么什么都搞得那么好呢?
那时,他每次都能拿文理科组的跳高冠军,有时冠军已经到手,也会冲击一下新高度,最后遗憾收场。他退场后,跳高比赛并没有结束,因为专业选手还没登场。他们是学校的体育特招生,其中有一位青岛小哥,此时已经在跳高场地的另一端热身了。跳高的助跑是有“轨道”的,术语称J形助跑:先直线达到一定速度,到了某一个点改成弧线,身体开始内倾,这是符合力学原理的起跳方式。好比火箭发射,第一级要穿越大气层,第二级要速度达标,第三级要找准入轨点,想要完美发射,哪一级都得有完成度。
由直线改成弧线的位置要反复测量,他一遍遍助跑,一遍遍丈量,在地上不断做标记,一会儿往前移一厘米,一会儿往后移一厘米,看起来完全像道士作法。而等到起跳时,我们发现,横杆上的一米九对他来说只是热身。他一次次地试跳,是为了能打破校纪录,我记得当时校纪录是2米06,但是冲击起来有些难度,他有好几次都是铩羽而归。
他的水平当然较前面那位同学高得多,但仅就体验而言,跳高对于他们两位完全是不同的两回事。他毕业后回了青岛,现在还不时见面。一见到他,我就想起当时运动会上的场景。一件事变成专业好不好呢?就水平来说当然是好的,但就体验而言,怕是相当复杂。我从未听他说起过关于跳高的任何话题。他五冬六夏,一次次助跑,一次次起跳,一次又一次地摔倒爬起。那条跑道、那根横杆已然成了最熟悉的朋友与敌人,个中滋味,已无法描述。
竞技体育能带给人无可替代的喜悦,也有难以言说的痛苦,正如一枚硬币的两面。吃上这碗饭的人,既是幸运儿,又是“倒霉鬼”。没有天赋的人把自己练死也难以跻身其中;而有天赋的人,走进专业队的第一天就发现,有天赋的大有人在。这是人生的悖论,也是人生在世难逃的铁律。
我一向喜欢运动,但是各项运动都比较差,上学时体测都成问题,少年时也没少为此苦恼。我常常胡乱联想,例如在《逍遥游》里有“水击三千里”的鹏鸟,也有连树枝都飞不上去的蜩和学鸠。每次读到蜩与学鸠的故事都会止不住笑。原文中说:“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可笑之处在于这个“时则不至”:它们有时能飞到树枝上,有时还飞不上去;飞不上去也就罢了,这是它们的日常,所以不理解大鹏为何要九万里九万里地飞。我不擅长运动,却一度天天泡在球场,与“蜩鸠”无异。我从小到大经历无数次运动会,但从未有幸获得过一块号码布。上大学时勉强能代表人少体弱的中文系参加篮球比赛,但篮球比赛没有号码布,都是赛前裁判拿一支彩色粉笔在衣服上写个号码。我大四时最后一次参加比赛,衣服上写了一个大大的9,是用蓝色粉笔写的。经过汗水浸泡与太阳暴晒之后,这个9字怎么也洗不掉,这件衣服我也珍藏了多年。在那次比赛中我屡投屡中,打得挺好,至今还能回想起赛场上的欢呼,那算是为数不多地“决起而飞”的一次了。
于我而言,800米跑2分19秒的小顾和两位擅长跳高的同学都是鲲鹏,令人羡慕。但即使如此,他们也各有“时则不至”的痛苦经历。这是运动这件事的残酷,也仿佛是人生的某种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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