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芬
每年教师节,我都会准时给陈老师打去问候电话。听筒里传来她依旧温和的声音,一瞬间就把我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大学校园。
那时,她是我的政治课老师,我们的交集起初也不过是校园里偶遇时的几句寒暄。青春年少的我总忙着赶课、赴约,从未想过这位笑意柔和的女老师,会成为往后岁月里两次托住我人生风浪的人。
第一次是母亲重病、离世的那段日子。我接连缺了她好几节课。与她交往的增多,就是从那次联系补考事宜、发送邮件沟通开始的。我原本以为,一位非主课老师能把考试时间、复习要点交代清楚便已是尽责,可她的邮件末尾,却多了好长一段柔软的话。她说自己的孩子比我大几岁,完全能体会到我此刻的痛苦,等我返校后,要是想找人说说话,随时可以去找她。那几行字像一缕春风,轻轻抚慰了我痛失母亲的伤痛。补考结束后,我还需要补交平时的作业。那次我去给她交作业时,与她有了一次长长的深谈。年龄相差二十多岁的两个女人,在我刚刚失去母亲的至暗时刻,仿佛生出了一层近乎母女的共情联结。
毕业后的好些年,我们的联系只停留在教师节和春节的短信问候里,我以为这份师生情会慢慢淡在忙碌的日常里,直到我的婚姻走到了悬崖边。作为从小被父母和两个哥哥宠大的老小,我早已习惯了被人捧着、让着,却在柴米油盐的婚姻里攒满了委屈,和丈夫的矛盾、和婆婆的隔阂,像一团乱麻缠得我喘不过气,满脑子只剩“离婚”两个字。走投无路时,我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陈老师的电话。
那天我在她家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和丈夫相识相恋的甜蜜,说到后来日常相处的怨怼,连那些最细碎的婆媳矛盾都一股脑倒了出来。她就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听,没有打断,没有评判,直到我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干净,才轻轻叮嘱我:“不要仓促做离婚的决定”。她没有指责我的任性,只是慢慢跟我说,婚姻里最不能忘了“付出”两个字——别只盯着自己受的委屈,也要看见对方藏在日常里的奔波和退让。
那两个字像一道微光,忽然就点醒了我。我第一次跳出“被疼爱”的惯性,看见丈夫这些年为这个家默默扛起的重担,看见自己那些脱口而出的埋怨里藏着多少理所当然的索取。后来我又好几次去找她聊婚姻里的相处细节,她每次都耐心听我梳理情绪,帮我把拧成结的思路一点点捋开。是她的那句“等一等”,给了我喘息和反思的空间,让我没有在冲动之下撕碎自己的家。如今我和丈夫早已重归于好,和婆婆的相处也慢慢找到了舒服的节奏,孩子也考上了大学。可以说,如果没有陈老师的劝慰,我的生活很可能会是一地鸡毛。
今年教师节的电话里,我对陈老师说,您是我一生学习的榜样。可她却笑着说,“现在很多新东西我都跟不上,要向你们年轻人学习”。那一刻我忽然红了眼眶,原来这么多年,她不仅在我跌倒时伸手扶我一程,更用这份始终谦逊的人生态度,悄悄为我树立了从容老去的榜样。从一堂政治课的师生,到跨越二十岁的挚友,这份情早已经越过讲台和岁月,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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