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启昌

　　入夜，秋虫躲在瓜栅豆架或低处的草稞中高唱浅吟时，住村西崖的老杨手头上会多一样活计：修理搁在院墙旮旯里的柳条筐子，擦拭锈迹斑驳的剜铲。半夜醒来，踱步庭院仰望星空，老杨不待见月朗星稀，他渴望此时云层密布，最好有雷声由远及近，最好能快点淋阵急雨下来。

　　真的有雨淋过，老杨次日天亮肯定会扛起镢头，挎起柳筐，手执剜铲，披着晨曦急匆匆赶去离家三四里远的大西沟，找到往年这个季节来过若干回的腐植土及疏松种植土较多的南坡向阳地块，俯下身子找雨后地上刚刚鼓裂的“地纹”，尔后，高举镢头深挖，或手执剜铲深抠，从“地纹”处找寻他打小就喜欢的“宝贝”。

　　已至古稀的老杨挖得的“宝贝”村里老老少少都称其为“马粪包”，名字虽然不好听，不过这可是一种少见的上等食材，用其清炒、煨汤、炖肉、凉拌，都是不可多得的稀罕物。

　　“马粪包”是俗称，它其实叫马勃，也有人称它牛屎菇或马屁包。除了马勃，别的名字听来都不怎么“雅”。老杨年年念着“马粪包”，他对其习性了如指掌。他在村里常跟小辈人絮叨：这宝贝喜欢“群居”在枯草烂叶腐熟后的土层中，爱恋高温高湿环境，雨水丰沛的初秋，仍然烈辣的阳光一照，地温一下子提上来，地纹就裂了，剜铲一弄，白白胖胖的宝贝就见了天日。

　　“马粪包”是个急性子，适宜生长的时候劲头蛮大，一拃多厚的土层，地纹说顶就顶开了。如不及时剜铲采摘，顶破地皮露出白净脸蛋儿半天工夫就会趋向衰老。两天不管它便急火攻心，人一碰就“自杀式”爆裂，随着“噗”地一声闷响，一团紫雾弥漫开来，不加提防，会呛得涕泪直流，弄得灰头土脸。

　　别小瞧那团紫雾，它是“马粪包”老成后释放的用以繁殖的粉状孢子。这种粉状物是止血、治痈疽疮疖、疗治冻疮的好药呢！老杨知道这些，每年秋里他除了用“马粪包”当食材，每每会留出几个大如鹅蛋的“马粪包”等其生成紫色或棕褐色的粉状孢子后，取了留作药用。

　　“马粪包”鲜食是唯一之选。昔年，老杨年轻牙口好，他乐意切片清炒。“马粪包”洗净切薄片，油热时搁葱花、辣椒爆锅，放“马粪包”片旺火干炒，及至五六个回合后加细盐、韭菜段或香菜段翻炒，出锅装盘。此时，“马粪包”的本色鲜味与各色“配角”释放的香气已亲密融合，迎着缕缕洇漫庭院的鲜香，老杨已烫热酒盅，举杯抿一口辣酒，执箸夹一些菜肴，老杨与过早白发的爱人对坐在炕桌前，一同品味着生活的过往，感叹着日子的不易。

　　这些年，老杨岁数大了，他喜欢让爱人用“马粪包”炒鸡炖肉煨汤。大个的“马粪包”切片，小似拇指肚的鲜嫩“马粪包”则直接入锅。烈焰舔着锅底，菜肴的鲜香气味搭配着两位长者的温情与乡愁一同在屋内、在院落弥散升腾。一盅盅烈辣的酒水、一碗碗大自然馈赠的上好吃物，让念及恩德的老杨不时眼睛潮濡……

　　其实不仅是家乡大西沟出产“马粪包”，青岛及整个胶东、鲁南、鲁北都有其制成佳肴的芳香弥散、缭绕。这两年，有年轻人冲着“马粪包”这种野生菌菇富含的蛋白质、氨基酸、类脂质及若干营养成分，还有其疗伤的功能，把鲜嫩的“马粪包”焯水漂烫后真空包装贮存，等到腊月雪天烹肴食用，使得不少人垂涎。

　　“都是为了一口好味儿哟！”如今，步履蹒跚的老杨每至季节正好时，依然向往鲜嫩的“马粪包”，向往着“马粪包”营造的那道无法割舍的好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