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梁
中秋节前几天,母亲接到老家电话,远房亲戚表姨夫突发心脏病离世。姨夫是赤脚医生出身,精通中医,早年曾在村里开个小诊所,街坊邻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小病,一两副药即见效。姨夫为人热心,性格爽朗,因此在村里颇有人缘。后来盛名远播,周边药店纷纷邀请前去坐诊,经年穿梭在各个村镇,六十多岁的人,自己挎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往往早上去,中午还得赶回家来做饭。十一年前,表大姨突发脑中风,瘫了半边身子,本以为熬不了三五年,得亏姨夫的照顾,最后竟能自己撑着拐下炕,也能在院里努着劲走走。
姨夫膝下有两个儿子,都不是学习的料,早早下学,跟着姨夫学点手艺。农村的地也种了不少,日子过得虽然辛苦,但也算说得过去。再加上姨夫的帮衬,两个儿子分别成了家,有了孩子,姨夫也成功晋升爷爷。我获取姨夫的信息,均是从母亲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得来,这些年姨夫过得苦,凭着自己的穿梭坐诊,给老大老二家都买了房,换了车,还时不时给孙子辈发点零花钱。虽说照顾大姨辛苦,但总归有个伴。谁也没想到,下盘棋的工夫,姨夫就撒手人寰,溘然离去。
病急不等人,中秋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姨夫这一去,这个家眼看倒了一半。得知姨夫离世后的第二天早晨,母亲肿着眼从房间里走出,手里捏着一把药,说让你姨夫这事惊得我一晚上没睡好,头跟快要炸了一样。母亲跟我说过,她的头疼病是坐月子时落下的病根,一旦休息不好,或者被强风吹着,必定发作。因此,家里从来不断止疼药。我看着母亲服下药,坐在沙发边沉默,发现她的头上也已白发丛生,以前总觉得她精力旺盛,不知疲惫,谁料岁月不饶人,青丝变白发,似乎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想想来青已八年有余,除了年节聚会,平时很少回老家,对老家的亲戚也渐渐印象模糊。偶尔听到的消息,不是生病就是离世,大凡平常生活,或已隐入尘烟,化为轻尘,消失在风中了吧。从不喘息的时间和渐渐疏远的记忆,也让我逐渐感受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困局,然而在大城市里刨食求生,容不得频频回头,一路奔向前去,才能勉强维计生活。这也大概是生活的本来,也是每个人都不得不去面对和承担的现实。
半月前给在济南工作的堂妹发了个红包,当天是她的生日,结果她却没收,还说正在医院,大娘刚做完手术,因为结果未定,所以也就没跟家里人说。还嘱咐我先别告诉父母,等结果出了再说。堂妹只比我小十天,毕业后一直留在济南,至今已有十多年,大爷大娘在老家,均已退休,堂妹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婚姻,如今孑然一身,微信里,她跟我说,以前爸妈对她的事从不着急,早晚都能兑付出去,这一病,心态全变了。堂妹心大,什么事都看得开,但却让我担心了好久,想想她一个人在济南打拼,现在还得工作老人两头顾,想必也得掉上几把头发。我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她说没事儿,皮实着呢。
往年中秋,都得回趟老家,看望八十多岁的姥姥,这两年疫情反反复复,竟也有许久没回去过了。今年中秋节,我跟母亲说,瞅着现在能回去,咱今年回去看看吧。母亲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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