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占
人们都以为海是自己的。在海的前面,一厢情愿地放上定语或副词:我家窗外的海;17岁的海;中年之海;母亲海;一杯沧海;镶着银箔的海;游子梦中的海。人们又都以为自己属于海。在海的后面,满怀赤诚地做着海的女儿,海之子,海的情人,海的小伙伴。
人们始终忘记了,对于海来说,谁也不过是一颗随时都会消失的水珠——奇怪的是,即便人们愿意承认自己是宇宙里的一粒尘埃,却不肯接受“水珠之说”。人们密切着自己与大海的关系,祖祖辈辈莫不如此。一旦远离大海,人们就会发疯,幻听幻觉里都是海潮声与海腥味。人们哭了起来。
这片海位于北纬35度到37度之间。人们不介意。纬度何干?从生下来到死去,这片海分明就编织在自己的生命里,在心里,在爱里,在恨里,在无解里,独一无二。国家地理将这片海界定在黄海中部、胶东半岛南岸,型为半封闭,近似喇叭,因古时属胶州所辖,故得名胶州湾。可是,如你所知的那样,人们只在乎自己的界定和称谓,前海沿儿,后海涯子,八仙湾,老海,幼海……
在地方史爱好者的心中,属于这片海的最美名字莫过于“少海”。水通大海,绕岛而行,有少年长成奔赴未来之意。对于汪汪大洋来说,这片湾,不是少,又是什么呢?地方史爱好者发现,“少海”古已有之。《山海经 东山经》里有“南望幼海”,晋人郭璞注:“即少海也。”《韩非子》有“乔景公游少海”。《淮南子》云:“东方曰大渚,曰少海。”
有海就有岛。岛是半岛,海环三方,另一方与大陆相连。一百多年前,殖民者修了港口,又修了铁路,从此车来船往,将这里带往远方,又将远方带到这里,岛便兴盛起来,成了一座气息现代的城——岛城。岛城之摩登,与申城有一拼,与津门有一拼,与上京有一拼;大到码头贸易、纺织工业,小到电影院、西餐厅、美发店,都是同步调的。当年清朝遗老们所诟病的“马尿”,那金黄的液体,现今已是岛城连动世界的标志性饮品,人们深情凝望着啤酒独有的洁白绵密的泡沫,最愿以大海的泡沫作比。
岛城人或多或少地都曾得到过海的教训。发脾气的时候,海就是暴君一样的祖父,全家人都得收声做事。风暴潮,天文大潮,台风,哪一个形态的海都是魔性的海。不消说,被忽然上涨的潮水围困的时候,被洋流阻截的时候,被离暗流卷走的时候——可是,人们心心念着的仍是海的馈赠,不然,作为海的子民,又如何一代代完成了生息?
人人尽知,九月的海颜色最正,蓝里泛起金黄,一个向左,一个往右,却又左右不分地明丽着。外地人都回去了,虚妄的度假功能暂时隐去,沙滩好像被抄过身一样,杂乱拿掉,颗颗粒粒躺成喧闹之后的干静。天空忽然高了出去,人们开始原谅夏天里的低矮与粘稠。九月,是岛城人都不愿意离开的时间段。任何一种旅行都不具备吸引力,人们只想守在这蓝里,行使一个土著关于海的哲学的认知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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