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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青报会客厅
赖声川:这一代人的戏剧命题
  ■赖声川、胡德夫等亮相会昌戏剧小镇。主办方供图

  ■赖声川 李家欣 摄

  □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米荆玉

  人物小传

  赖声川,著名华人戏剧家,被誉为当今最优异的中文剧作家、亚洲顶尖的剧场导演以及亚洲剧作家之翘楚。自1984年以来,赖声川的舞台作品从台北出发,创造新型现代剧场形式,深切广泛地影响了华语世界的剧场,代表作包括打开剧场创作新时代的《那一夜,我们说相声》(1985年)、被《纽约时报》誉为“当代中文剧场最受欢迎的作品”的《暗恋桃花源》(1986年),被《新京报》称为“这个年代戏剧舞台巅峰之作”的《宝岛一村》(2008年),被《中国日报》誉为“有史以来最伟大之中文戏剧”的八小时史诗巨作《如梦之梦》(2000年),以及与《如梦》共同被称为“双峰”的五小时的《曾经如是》(2019年)。

  2022年,赖声川出版了他费时10年翻译的英文剧本选集《Selected Plays of Stan Lai》,他对创意研究的《创意学》中文版销售已超过百万本。2025年,该书英文版正式问世。

  赖声川曾在台北艺术大学任教20余年,是戏剧学院创院院长,也曾担任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加州艺术学院、上海戏剧学院客座教授。现任上海上剧场和台北“表演工作坊”艺术总监,同时担任乌镇戏剧节常任主席和评委会主席、会昌戏剧小镇戏剧发起人、南京新剧荟发起人。多年来,赖声川的绝大多数作品都由他的太太丁乃竺制作和管理。

  核心观点

  ■在没有共同的神殿、没有共同的仪式的情况之下,剧场其实是一个共同来探讨一些心理问题的地方。

  ■AI进来了,我反而觉得会凸显出剧场的重要性,也就是说,人与人之间直接沟通的方式会变得更为重要。

  ■我上次去青岛已经很久了,觉得青岛特别好,不管是气候还是城市面貌都是非常理想的地方。城市的潜能都在,就是剧场方面发展得比较慢。希望在青岛有更多的演出机会,我会随时过去。

  ■我希望这边的年轻人有着别的选项——他们不一定要做戏剧或者做艺术,但他有这些内容在体内。他从小在看戏,从小能欣赏到世界各地的表演,长大后的视野就会不太一样,人生选择也会更多。

  ■我们真正的问题就是真与假。我们现在的教育里最重要的是如何判断真假。现在的资讯有一半以上是假的,因为人人都能够发布讯息,真真假假的内容太多了。到底什么是真的?最后你还是要回到人性,回归人性里面的情感。

  近期,“会昌戏剧季004”在江西会昌戏剧小镇举办。戏剧季发起人赖声川、丁乃竺偕著名导演特拉维斯·普雷斯顿、演员张震和郝蕾、传奇歌者胡德夫、舞蹈艺术家朱凤伟等出席开幕式。

  戏剧季期间,赖声川创作的环境剧场作品《梦游》、原生态生命舞蹈剧场《天地树》、易卜生经典《海妲·盖柏乐》、郝蕾首次执导的戏剧作品《诛》、阿朵导演的新作《天生傲骨前传:TA知道》等项目相继上演,《暗恋桃花源》首演40周年的传承版、融合赣南采茶戏的会剧场版以及该剧的延伸续作《江/云·之/间》也跟观众见面。在戏剧季后半程,林青霞现身戏剧小镇,这位1991版“云之凡”饰演者让观众有一种时间穿越的入戏感。

  从上世纪80年代创立“表演工作坊”开始,赖声川的戏剧工作从剧目创作延伸到戏剧节创立、戏剧人才培养,影响力不断扩大。他接受采访时表示:“会昌戏剧季对我个人当然是圆梦。这里是我父亲的家乡,他那么早走,我成长中对于会昌没有很多感觉。上世纪80年代,我们跟家乡联系上,慢慢用我们的方式支持家乡,后来,我就发愿开始把戏带过来。”

  今年4月17日,赖声川代表作《暗恋桃花源》入选权威媒体“近百年来最重要的20部剧场作品”行列。对于中文戏剧观众来说,赖声川的舞台作品意味着时间流逝的空间化体现——一部戏陪伴观众十年、二十年、四十年的过程中,相似的剧情与不断颠覆的表演叠加,让观众的剧场体验一次次啮合又自我刷新。

  戏,当然是戏剧人的创作。戏,也在时间的沉淀中成为剧迷自身的一部分。

  戏剧:所谓“好在远”

  记者:这是我第一次到会昌戏剧小镇,也是我第一次参加“会昌戏剧季”。戏剧季的宣传语非常有趣:戏在身边,好在远。所谓“好在远”,意思是因为距离产生美、因为遥远而美好,还是说“幸好”它很远而不会被那么多世俗打扰?该怎么理解这三个字呢?

  赖声川:“好在远”,意思是大家来了就没那么容易走,然后,你在这边可以非常自在。

  在成立戏剧小镇时,我们就想到“好在远”的Slogan:会昌在地图上看起来好像很近,但其实并不容易抵达。然而,你到了之后又会发现:生活步调慢了下来。

  在会昌,你可以看山、看天、看水。你会感受到很多人生的一些事情——这在大城市里是感受不到的。而且,会昌这边突然会有一个世界级的戏剧演出,观众难免有一些恍惚: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它就是这个样子,一种非常特殊的魅力。

  说实话,我们当年想破头,觉得没辙了才想出来这句话。

  记者:2015年至2016年,您就开始在上海创办上剧场,后续又做了乌镇戏剧节、会昌戏剧季等活动。这么多年了,剧场行业的发展符合您当初的预想吗?

  赖声川:时代发展得很快。2015年,我们没办法想象出这些年的变化,包括AI的发展等。当然,当下的剧场行情不像前些年那么好,所以,你很难看到一些比较严肃的作品出现,更多的戏剧作品以寻找市场为主。

  我觉得一种理想情形应该是艺术家想创作什么就做出来,观众自然会来看,现在还不太是这样。现在的观众买票更为谨慎,可能一年只看三部戏,那我们就慢慢“熬”。

  我们在上海有个上剧场,一直按照我们的方式在做。AI进来了,我反而觉得会凸显出剧场的重要性,也就是说,人与人之间直接沟通的方式会变得更为重要。

  记者:最早一批接触您话剧的老剧迷对戏剧的态度比较严肃。而现在的戏剧里,观众跟演员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近,也出现了通道守候的SD文化等新现象。在您看来,剧场到底应该是一个文化神殿式的存在,还是亲民视角的一个消费场合?

  赖声川:我觉得“神殿”这个定位可能过高。

  我当年读书的时候,一直看的就是古希腊的遗迹。当时的城市规划里面,你会看到剧场在这儿,神殿在剧场背后,旁边是家医院——身体和精神都需要治疗,都需要疗愈与营养。我们已经不是希腊那个时代,我将上剧场放在上海一家商场里面,觉得更加合理。然而,剧场的内容是要疗愈的,要给精神方面一些食物。现在的观众可以穿牛仔裤、拖鞋甚至球鞋进剧场看戏,但戏剧人应该要有使命感。如果剧场只是一家商场,那没什么意思。

  我们非常珍惜戏剧,但你要说剧场是“神殿”显然过誉了——在没有共同的神殿、没有共同的仪式的情况之下,剧场其实是一个共同来探讨一些心理问题的地方。

  记者:我在戏剧小镇的墙上看到了《十三角关系》的台词,资深剧迷耳熟能详的句子。小镇里还有“赖妈妈私房菜”“好在远咖啡吧”,有大大小小的剧场、道具修理厂、排练厅,对于剧迷来说有种沉浸式的艺术氛围。这样一个戏剧小镇是不是您的“理想国”模式,这里会让您更加放松吗?

  赖声川:我在会昌并不放松,因为在这里是我最公众的时候,要见很多人。其实,我平常是很隐秘的,生活非常单纯。我不敢说什么是“理想模式”,我们在戏剧小镇里做生态而不是做产业。

  会昌这样的小镇,在中国大概有几千个甚至上万个。你怎么激活它?我们会昌子弟之前的出路是去往沿海城市闯荡。比如,会昌有个赖公庙,门口有个卖香的女生,我跟她是好朋友。她之前去深圳打工,做牛仔裤,过了几年回来了,她说知道家乡有戏剧小镇,非常开心。我写了新剧《镜花水月》,很多感觉就是从她身上得来的。

  我希望这边的年轻人有别的选项——他们不一定要做戏剧或者做艺术,但他有这些内容在体内。他从小在看戏,从小能欣赏到世界各地的表演,长大后的视野就会不太一样,人生选择也会更多。

  传奇:50年后的音乐重聚

  记者:今年,会昌戏剧小镇安排了您和胡德夫老师的音乐演出,之前也听胡德夫聊过,你们上世纪70年代曾经在台北艾迪亚咖啡厅演出。没想到50年后能看到两位的再次合作。

  赖声川:我一辈子听的是爵士乐,但我当年玩的是民谣和蓝调。胡德夫后来也做民谣和蓝调,他一辈子在玩音乐。

  我曾远离音乐好多年,最近10年又开始接近音乐。有很多戏是我自己作曲、自己演奏,省钱了(笑)。其实,我唱歌比较害羞,我喜欢玩乐器。十几年前,我在百老汇工作时认识了一些专业乐手,然后开始收藏吉他,大概收藏了几十把。我这次演奏吉他、吹口琴,大概就是这样。

  记者:现在,艾迪亚咖啡厅已经成为传奇。当时,咖啡厅里汇集了很多音乐人、电影人——台上你们在演出,台下是罗大佑、李宗盛、苏芮等人,给人一种“天才联翩而来”的感觉。您怎么看待那个时代?

  赖声川:时代会创造一些潮流,我常常在想,应该去研究我们的年轻年代。

  当时,大家特别贫穷,生活压力很大,而且,我留着长头发还要躲躲藏藏,一旦被抓到就拿理发工具推一下——他也不多推,就推一下,头发上会出现一个坑,那你只能剃一个光头。我们这群人最早在艾迪亚玩音乐,那个时候,台北圈子其实很小,大家都是好朋友,包括杨德昌、侯孝贤,还有朱天文,像是金士杰、李国修等都是在一起工作的好朋友,现场还有蔡琴、吴楚楚(飞碟唱片创始人之一)、苏芮等搞流行音乐的,大家会混在一起,都是非常熟悉的。

  到了上世纪80年代,侯孝贤、杨德昌导演出来了。他们有什么电影资源?没资源。

  我跟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有一次,我在侯导的拍摄现场看到,他摆好机器,而那个演员的位置离得很远,在镜头里面很小——这就是他最著名的长镜头。我问:“为什么镜头拉这么远?”他说:“他们不会演,我弄近了没有用。”这反而创造了一种美学。

  杨德昌拍电影没有任何资源,拍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现在来看是一部史诗。他当时的电影制作班底都是我的学生,他们翘课跑去帮他。那个时候,我们搞剧场,表演工作坊、兰陵剧坊、云门舞集等都出来了,流行歌曲领域的校园民歌出来了,引领整个时代。

  大家聚在一起形成一股能量。我曾跟吴楚楚聊,他说:“我们那时候觉得做什么都行,你只要愿意做都会成功的。”那个时期有些像上世纪90年代、本世纪00年代,很多人创业只要愿意干、方法对都可以成功。

  记者:大家这次在会昌看了好几个版本的《暗恋桃花源》。这部戏首演40年了,从1986年到2026年,大家对角色的评价有些变化。像是江滨柳,以前看他是个深情好男人,可是现在又觉得他对妻子的态度是现代女性不太能接受的,甚至有一点渣男的感觉。您怎么看?

  赖声川:就在两个月前(《暗恋桃花源》主创40周年重聚),金士杰在上海评价江滨柳“本来就渣男啊”(笑)。实际上,你说他是渣男,或者说他是情圣,这之间的差别非常微妙。生活中本来就有多情的人。我觉得更重要的还是江滨柳那份执着,那种不放弃。你要看到人在大时代里面的反应是怎么样的:江滨柳有一种反应,云之凡则是另外一种反应。

  记者:我们采访金士杰老师时,他提到了《这一夜,谁来说相声》,里面有青岛的戏份,也是很有趣的笑点。

  赖声川:我们从小在台北长大,周围的山东人特别多。前两年,我们又重演《这一夜,谁来说相声》,效果还是很好的。戏里有个段落叫作“青岛新村”,李立群扮演一个说方言的村长,绰号“青岛一号”,“我通知你”让他说成了“我通缉你”。

  青岛老早就在我的心里。我有部戏叫《水中之书》,现在何炅演绎的这个版本围绕香港展开,其实还有一个版本,主角的祖籍就是青岛。我上次去青岛已经很久了,觉得青岛特别好,不管是气候还是城市面貌都是非常理想的地方。城市的潜能都在,就是剧场方面发展得比较慢。希望在青岛有更多的演出机会,我会随时过去。

  创作:真正重要的命题

  记者:我之前重看了您的《乱民全讲》。剧中阿雅说:“他们用了几张虚拟的纸叫作钱,买了几张虚拟的纸叫作票,走进一个虚拟的空间叫作剧场,在看一出虚拟的东西叫作戏。等到曲终人散之后,他们就会走出那些虚拟的门,回到他们的虚拟生活当中。”这段话简直预言了这个AI时代。

  赖声川:是啊,《乱民全讲》是一部20多年前的作品,那个时候已经感觉到AI的影响。现在,每个人最亲密的就是他的手机,他离不开手机,大家觉得手机就是文明最重要的一个表现,我反而觉得它是在伤害。它的存在砍掉了我们之间真正的沟通,喂给你各式各样的、你要自己去判断真假的东西,我觉得是挺危险的。

  记者:从互联网到AI时代,这一代观众经历了剧烈的变化。在当下,戏剧人面对真正重大的创作命题是什么?比如说身份、性别还是AI?

  赖声川:其实,真正的问题就是真与假。我们的教育最重要的是如何判断真假。现在的资讯有一半以上是假的,因为人人都能够发布讯息,真真假假的内容太多了。到底什么是真的?最后你还是要回到人性,回归人性里面的情感。AI也好,网络时代也好,到最后改变不了一些事实,就是你活在这个世界上要跟人、跟家庭、跟社会互动,而且,你的日子是有限的,就是3万个日子,了不起也就4万、5万。你要在这段时间里面做什么,这些问题更重要。

  记者:在戏剧小镇里很容易联想起表演工作坊的那些好戏。其实,有很多戏的主题非常深刻,谈到了环境问题、消费主义、身份迷失等。现在的戏剧好像避免严肃、避免宏大,或者从创作端开始更加注重市场?

  赖声川:我之前在《赖声川的创意学》这本书里面讲到:你艺术创作的动机是什么?如果动机是做一个艺术作品、是关怀社会,那么,你就做一个《乱民全讲》出来;动机如果是要赚钱,那你可能做别的出来。还好《乱民全讲》的票房也不错,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你的动机是什么,我们要以你做出来的内容来判断。

  我最新的戏除了《梦游》之外,还有一部《那一年,我们下凡》,大概下半年演出。从2019年开始,我们有《幺幺洞捌》《曾经如是》,然后到《江/云·之/间》,后来在乌镇戏剧节演《长巷》,还有会昌这边首演的《镜花水月》。好多新的作品让我忙不过来,我就觉得很幸运,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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