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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岛之夏
陈光耀:把诗烙在煎饼上,对抗虚无

  ■陈光耀

  □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刘 硕  文/图

  5月底的青岛,万象城方所书店的分享区飘出一股煎饼的香气。这不是美食节目的录制现场,而是一场分享会。台上,一个身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正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煎饼,上面印着模糊的诗句,随后递到台下观众手中。有人咬了一口,笑了:“这就是‘咬文嚼字’啊。”

  这位年轻人叫陈光耀,他把煎饼摊搬进了书店,把诗歌印在了主食上,大家叫他“煎饼诗人”。他用甜面酱做油墨,用21座城市的街头做展场,用废纸、鸡蛋、打火机做载体,让那些虚无缥缈的诗句重新变得可以触摸、可以咀嚼、可以果腹。

  诗人

  陈光耀写诗的开始不是一场仪式,而是一种本能。

  少年时期,他就开始写诗了。那时候,诗是他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写在笔记本上,写在随手抓来的纸片上,写给自己看。他从不分享给别人,那些句子像日记一样锁在抽屉里,是他和世界之间的一条秘密通道。

  这个阶段持续了很久,直到研究生期间,他才开始把写下的诗句拿给朋友看,尝试着积累,尝试着把这些原本只属于私密时刻的文字,当成“作品”去面对他人。从“写给自己”到“分享给别人”,这个转变看似简单,却意味着他开始承认:那些在深夜里流淌出来的句子,是有价值的。即便如此,陈光耀很长时间里仍然不觉得自己是“诗人”。“诗人这个词太大了,只有李白、杜甫、余秀华、海子才配叫诗人。”

  转折发生在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诗人不是一份职业,它不需要别人的认定。这个发现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里的门槛。他环顾四周:老师要考教师资格证,医生要考医师资格证,律师要通过法考……几乎每一个职业都有它的认证体系,但诗人没有,“没有哪个机构有权颁给你一张‘诗人执业资格证’,也没有任何考试能决定你能不能写诗。当一个人决定开始成为诗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诗人了。”

  陈光耀的诗歌内容与他的成长经历牢牢捆绑。他通常在深夜安静的时候写,写的对象除了追不到的女孩和麦子,还有一个重要的“邻居”——坟丘。他家的房子在村子外面,紧挨着成片的坟墓。他想象这些“邻居”白天安静地长草,夜里顶着坟丘的帽子在大地底下游走:去听听子孙的工作强度,去河边散步,在公鸡打鸣前赶回来。“他们不甘落寞,也未曾真正离去。”

  另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是蚊子。“我以前特别痛恨蚊子,但后来觉得,蚊子太不容易了。大热天,在野外,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找到一口饭吃?”他写诗给蚊子,把它们也变成“邻居”。这些意象都不是修辞游戏。它们来自一个农村孩子的记忆,那些在老家度过的更野也更真的时光。

  煎饼

  把诗印在煎饼上,这个想法诞生得很偶然。陈光耀坐在弟弟的电动三轮车后斗里,弟弟骑得飞快,车子颠簸得厉害,路过一个又一个乡镇煎饼摊。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煎饼太像纸了,如果能印上诗,该多酷。那天晚上他没睡着,反复琢磨怎么实现。

  他试过用烙铁烫字,试过改良煎饼鏊子来压出字形,最后选定了印刷的方式。材料上试过黑胡椒酱、番茄酱,最终发现甜面酱最合适——黏度适中,颜色沉稳,干得快,印出来的字有朦胧感又不至于糊成一片。他还发现各地煎饼的质地不同,枣庄的机器煎饼气泡多,加热后会留下小孔;日照莒县或老家靠近江苏的煎饼更平整细腻。“这些差异不是缺陷,是不同土地的呼吸节奏,我反而更愿意保留它们的真实肌理。”

  把诗印在煎饼上之后,陈光耀开始了他背着煎饼走天涯的实践。2023年第一次在青岛摆摊,之后陆续去了焦作、大连、沈阳、鹤岗、杭州、南京、长沙、成都、深圳等21个城市。顾客嫌字印得模糊,他解释“诗比较朦胧”;顾客问煎饼上为什么有孔,他答“因为这是孔子吃的”。

  除了煎饼,陈光耀还发展出一系列诗歌的物质载体。“废纸诗集”是他2021年启动的计划,他让全国各地的朋友寄来废弃的纸张——建筑草图、背单词的笔记、卖太阳能的单据、设计手稿——在废纸的反面印上自己和朋友们的诗。“做完之后我发现,相较于诗集本身,废纸更有故事性。每个人寄来的废纸不一样,上面藏着他的一段生活。”那些废纸承载的个体生命痕迹,有时比诗句更动人。

  他还做过“鸡蛋换诗”,在集市上摆摊,两个鸡蛋换一首手写诗,或者一首诗换两个鸡蛋,还尝试过“打火机诗集”,把诗和光连在一起,送给身边的朋友。

  所有这些项目的底层逻辑,陈光耀归结为“寻找虚无的载体”。“诗太虚了,看不见摸不着,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当柴烧。所以我想把它钉在实在的东西上。”煎饼、废纸、鸡蛋、打火机……这些最日常、最物质的物件成为诗歌落地的锚点。“咬一口煎饼就是咬文嚼字,吃饱了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他把飘在空中的诗,按回了大地、按回了身体、按回了日常的摩擦面。

  故乡

  陈光耀的诗歌作品带有强烈的故乡属性。这不仅仅因为他写麦子、写土地、写坟丘和蚊子,更因为他看待世界的方式本身就是从故乡长出来的。他从诸城农村来到青岛读书、工作,从此成为一个“离乡的人”。但正如他自己所说:“故乡这个词,只有当你不在故乡的时候,它才存在。”

  他对故乡的情感最集中的投射,是麦子。他从老家带来一花盆即将成熟的麦子,精确换算成0.0000471亩,并把这次分享会命名为“市南麦收”。他对故乡的麦子爱恨交织,他说,故乡的麦子并不是一帆风顺长大的。它要浇水、防虫、施化肥,我的父亲一年四季弯腰伺候。它把我的爷爷困死在土地里,现在又困住了我的父亲。”但他对土地的情感依然热切、深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麦子重新和好。”麦子既是哺育代际的“母亲”,也是禁锢生命的“牢笼”,这种爱恨交织的辩证是他对“乡土”最诚实的表达。这种认知的翻转让他的诗歌从单纯的抒情转向了对生存的追问。

  他写麦子,不只写麦子的金黄;他写故乡,不只写乡愁的温软。那些被锄头压弯的脊背、被虫蛀空的麦粒、被岁月磨钝的沉默,都成了他诗行间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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