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同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那场政治运动渐近尾声,我在禹城县公安局工作,回青岛探亲成了我最期待、最难忘的事。
从禹城登上北京开往青岛的火车,乘务员皆是青岛人,那一口熟悉的青岛话,似乡音的暖流,瞬间驱散旅途的疲惫,让我归心似箭。下火车出站,空气中弥漫着大海独有的气息,我知道,我回家了。
我家住在东镇万寿路72号,从火车站乘2路电车,在大光明电影院站下车,过马路便是我们家的里院,母亲和儿子就住在这里。
一进家门,迎接我的是母亲慈祥的笑容。第一顿饭,便是母亲精心准备的手擀面。母亲熟练地将面团揉、擀、切,不一会儿,细如发丝的面条就整齐地摆放在案板上。面煮熟后,放入凉开水中过一下,再捞到碗里。卤子更是讲究,用蛤蜊、芸豆、鸡蛋、木耳精心烹制。猪大油用葱花炝锅,炒熟焖烂芸豆,加水烧开,打入鸡蛋成蛋花,木耳切碎点缀,最后放入剥好的蛤蜊肉和煮蛤蜊的汤汁。刹那间,鲜香四溢,这碗面,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我迫不及待地吃上一口,面条劲道爽滑,卤子鲜美无比,每一口都饱含着母亲的爱与牵挂。母亲笑着说,楼下马路对面的华美旅社门口,常有农村妇女偷偷卖蛤蜊,一斤才几分钱,那是家里的男人夜里在海滩挖的,女人早上骑车进城卖,在当时算是投机倒把,只能偷偷摸摸。
台东市场楼偶尔会有鱼卖,消息一传开,邻居们便奔走相告。卖鱼柜前总是挤作一团,母亲年老体弱,只能在一旁观望,央求身强力壮的邻居帮忙捎带。有一次,母亲让刚上小学的儿子去买鱼,儿子却哭着回来了,原来抢购鱼时人挤人,他从人家胯下往里钻,被一个半大小子用腿夹住脑袋,狠狠揍了一顿。即便如此,母亲还是把买回来的鱼晾晒干,等我回来吃。
晚上,万家灯火,我喝着栈桥白干,吃着鱼干,给儿子讲故事。儿子长大后告诉我,当时讲的太平洋战争,他至今都记得。而母亲的那碗手擀面,更是深深烙印在我心中,那熟悉的味道,承载着家的温暖,让我一生难忘。
(摘自蒋同的回忆录《跋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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