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伟
有一本书,叫《活着是为了讲述》,马尔克斯写的回忆录。活着是为了讲述!把自己的生命故事讲述得真实;讲述得虽跌倒一千次但依旧挺拔直立;讲述得虽与数十亿人类共存于地球但依旧独特又惟一;讲述得仅仅对得起这三万多天首富一样昂贵的活着本身……这,难道不就是活着的意义!
为了讲述,必须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小肉虫,活成一个灵魂正南正北的反脆弱的生命,活成一个灵魂变成时间琥珀的成年人。芸芸众生,把灵魂活成怪兽的生命比比皆是,把灵魂活成时间琥珀的生命却是稀有的。我们的蒋同老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
别人的讲述,有的被拍成了电影,有的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是人类的公共记忆,地球人类的财富,碳基生命的文学纪念碑。但是,对于每一个人,他的个体生命史中,用欢乐、痛苦、眼泪、丰盈、爱恨、颠簸、复活……用血肉之躯亲自碾过时间的那种独一无二的经历所完成的讲述,才是这个个体生命真正的诺贝尔文学奖。
是的,我们的故事,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诺贝尔文学奖。来到人间,我们就是为了来认领这个奖赏的。
蒋老先生就是一个这样的讲述者。这本书,其实是蒋老先生的生命,颁发给他的诺贝尔文学奖。
蒋老先生和我还真有另一个缘分:我们是青岛一中的校友。我们都在青岛一中读的高中,而且都是高一·三班。蒋老先生是1957届的,我是1982届的。我们的母校,那片丰沃的土地上,蒋老先生踩过的土地,我的脚印一定与他的重叠过。这是不是一种我们看不见的暗物质?
蒋老先生这一代人,在既定时间的生命中,经历了那么多的地球历史、国家历史和个人历史。从极贫穷极荒谬的到极富足极喧嚷的,蒋老先生用血肉之躯,全蹚过了。这应该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幸运,生命原本就是来地球体验的,这种时间的过山车一般的体验,他们比古人不知道要丰富几万倍。蒋老先生是合格的生命体验者,他没有浪费掉他来到世间的使命,他还把这些体验写成了文字。阅读蒋老先生的文字,我们也阅读了这近一个世纪的历史,尤其是青岛史。这是蒋老先生的讲述顺便给我们发放的红利。
我的家里也存有一本这样的回忆录,那是我父亲写下的。
我父亲活了97岁,他在50岁时生下了我。父亲70多岁时就开始写回忆录。母亲离世得早,父亲和我生活在一起。父亲写下回忆录,眼睛巴巴地希望我去阅读它。我当时年轻,很混,瞧不起父亲,总觉得他没有像大师那样的思想。父亲可怜巴巴地任由我忽视他。其实,我的父亲是一个很有料的生命,他离我太近了,我不听,甚至是故意不听。
父亲去世后,我回过味来,发疯似地找来父亲的回忆录看。我姐姐也想看父亲的回忆录,从我的手中要了过去。我又以写作的需要,从姐姐手中把父亲的回忆录要了过来。姐姐又以姐夫想看的理由,把父亲的回忆录要了过去。最后,我还是要回了父亲的回忆录,我谁也不给。我要这样和父亲呆在一起。只要父亲的讲述和我呆在一起,父亲就活着。
祝福蒋老先生,健康长寿,余生喜乐。



前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