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玲

　　迟子建是一位温柔知性的女作家，从她发表于1986年的处女作也是成名作《北极村童话》开始，将近四十年的时间里，一直处于创作的旺盛期。其作品《雾月牛栏》《清水洗尘》《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获鲁迅文学奖，《额尔古纳河右岸》获茅盾文学奖。她的文字之于我，不只是一眼入心，而是念念不忘，愈久弥香。

　　迟子建的故乡在黑龙江，多年来，她写北极村，写漠河，写哈尔滨，写整个东北。从她的字里行间我们能清晰地读出，她深深地爱着这片广袤富饶的土地。而她近期出版的作品集新作，则直接命名为《东北故事集》。这部作品集由三个中篇组成，虽说篇篇精华，但我尤爱其中的《白釉黑花罐与碑桥》。它延续了迟子建一贯的风格，外柔内刚奇秀峻拔的文字闪烁着人性的光辉，既高贵如锦缎，又素朴如棉麻，穿古越今的开合自如空灵通透，让人不禁击掌叫绝。

　　沿着历史的长河，迟子建逆流而上。她将《白釉黑花罐与碑桥》的故事，安放到北宋徽钦二帝被囚时代的五国城，也就是后来哈尔滨的依兰县。小说中的叙述者“我”，是退休文物专家，平日里喜欢鉴宝收藏，寻古探幽。某个深秋，文物专家独自在巴兰河漂流时遇险，生死攸关之时，阴阳交界之地，居然聆听了两段与宋徽宗有关的故事。

　　公元1127年，金人南下攻取北宋首都汴京，徽钦二帝被俘。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靖康之变”。宋徽宗被押解着一路北上，发配到了五国城。徽宗赵佶，不爱江山爱笔墨，又或者说，笔墨才是他心目中的江山。他不是一个称职皇帝，却绝对是一个艺术家，不仅书画俱佳，还精通瓷器。也许正因如此，金人不仅带走了徽宗，还带走了为他烧制瓷器的窑工。金人崇尚黑白色，最常烧制的是白釉黑花罐。堂堂大宋皇帝被囚禁于苦寒边陲，徽宗是孤独的，窑工也是孤独的，只有瓷器能将他们短暂地联结。忠诚的窑工头领，为了能经常见到旧主，故意将瓷器烧出瑕疵，然后请求面见徽宗，看似讨教，实则主仆话旧，无语泪流。当徽宗意识到今生大概难以归国只能客死异乡，将自己掉落的几颗牙齿交给了窑工头领，叮嘱他将其研磨成粉，混入瓷器釉料，烧制一只白釉黑花罐。如果有朝一日这只罐子能被带回汴京，也算是魂归故里了。“靖康耻，犹未雪”，世人看见的多是一段屈辱的历史；但那些折叠在历史褶皱之中的人性深层的悲与喜，却往往疏于探究。看得出来，迟子建为了写这个故事，查阅了大量史料。虽说是艺术创作，但每个细节都细腻逼真。为了故事精彩耐读引人入胜，迟子建在布局谋篇上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白釉黑花罐与碑桥》的结构分为四部分。开篇是“楔子”，结尾是“还是楔子”，第二部分是“上半夜：白釉黑花罐”，第三部分是“下半夜：碑桥”。这就完整地照应了题目，让读者一目了然。“上半夜”里讲述“白釉黑花罐”故事的窑工是曾为徽宗烧制瓷器的窑工头领的后人；“下半夜”里讲述“碑桥”故事的渡娘是曾经帮助过徽宗的女子舒氏的后人。在小说中，无论渡娘还是窑工，都不是现实世界里的人，而是“我”在漂流遇险将死未死之时的所见所闻，此乃虚写；而包裹这两个故事的“楔子”与“还是楔子”，则是现实的两端，此乃实写。“楔子”是“我”在巴兰河遇险之前，“还是楔子”则是“我”被救活醒来之后。这是一个从实到虚又从虚到实的完美闭合，不仅实现了小说结构上的无缝衔接，更增加了故事本身的神秘之感，读起来亦真亦幻，如梦如幻。

　　除却深厚的背景，精巧的构思，迟子建炫美的语言更是撑起了整个篇章。在迟子建笔下，白釉黑花罐的美无与伦比：“在火光的映衬下，罐身的白釉仿佛巴兰河水在如歌流淌，梦幻般的黑花牡丹则如振翅的蝴蝶。白的白出了水似的，黑的黑出了油一样，真是摄人心魄。什么叫一眼千年？你看了这只罐子就懂得了。”而为了报答巴兰河畔的女子舒氏，宋徽宗将自己的一幅画雕刻在了一块青石之上，这样便不怕风吹雨打烈火焚烧，可以永久保存。清朝年间巴兰河涨水，人们为了加固石桥将这块青石搬运到山下，做了天然桥墩，这就是“碑桥”。宋徽宗作画时所用的颜料乃是舒氏自制，虽来自天然，却超凡脱俗：“那朱红色艳而不俗，是野草莓和红百合混合成就的；金黄色明亮而不刺眼，是由金莲花和黄花菜榨取的；淡紫色温暖雅致，它用的是马莲花和蓝靛果的浆汁；墨绿和浅绿是最养眼的，它们是从各类青草和树叶中提取的。”像这般华美绚烂的文字，在小说中俯拾即是，随手可撷。它让“白釉黑花罐”与“碑桥”从历史的尘埃中走出，在文字里新鲜复活。

　　抚平历史的褶皱，看见深层的悲喜。《白釉黑花罐与碑桥》，这个乍看有些冗长甚至拗口的题目，却让你在读完整篇小说之后，感觉特别明了与清晰。这是迟子建的功劳，她用瑰丽想象和生花妙笔，带我们走进岁月深处，回访了一段凸显易见的荣辱记，重温了一阕曲折隐藏的离合曲……

　　作者简介：李风玲，教师，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