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彬

　　观看《漫长的告白》，是一段起初寡淡，渐次沉浸，回味悠长的特别经历。

　　这部最早名为《柳川》的影片，讲述了一对北京长大的兄弟，人到中年突然跳脱现实困境，远行异乡，寻找昔日恋人的故事。片中之柳川，既取自女主角的名字，也是叙事的主要发生地——日本福冈县一小城。

　　选择柳川作为故事发生地，或许并非张律随意为之，毕竟，导演的前作就以《福冈》为名，两部影片有着类似的三人行设定，片中人物也有着类似的情感和精神困境。在某种程度上，《漫长的告白》甚至可以视作《福冈》的续写，一种跨文化，跨语境，言之未尽的旧事重提。

　　张律散文式的诉说，在氤氲的小城中缓缓展开，两男一女之间的日常琐细，记忆碎片，以一缕缕不易被察觉的线索串起。弟弟立冬深知自己癌症晚期、命不久矣，言语中透着几分看透尘世的无奈与淡漠，而哥哥立春还在为现实生活奔忙，但锐利的言辞，也在一段旅途过后慢慢磨去锋芒。

　　女主柳川是片中极为灵动的存在，她时隔数十年突然又出现在老友的生活轨迹中，却没有丝毫生疏感，她始终带笑回忆往事，也极为洒脱处置现状。她的动听歌声、曼妙舞姿，如诗歌短句一般，与周遭环境，与幽静民宿、小河泛舟、寂寥酒馆融为一体。而当如梦般的旅程走到终点，一年后，得知立冬去世，柳川赶回北京探望，冰冷结局又将观众短暂拉回了现实的残忍之中，进而回想那段告别之旅，更多了几分深思的意味。

　　不能用常规逻辑来评价张律电影中的人物，似乎，在他的镜头下，角色时不时就会脱离客观情境，生出一些不着边际的念白，甚至随风起舞、吟诵歌唱。这种颇有些“任性”的舞蹈和吟唱既参与到叙事中，也为潜在的冲突到来营造了一个短暂的缓冲地带，产生了所谓的“间离效果”。此外，张律的电影也总在试图模糊现实和梦境之间的界限，一种白日梦的气息始终在镜头之间游离涌动。

　　近一年里，“多语言叙事”似乎成为了东亚导演影像实验的一条重要脉络。比如滨口龙介的《驾驶我的车》中，通过将契诃夫戏剧用多语种（日语、朝鲜语、汉语、手语等）重新诠释，导演将语言隔阂与“艺术是世界语”的悖论生动呈现。

　　新近上映的《分手的决心》中，朴赞郁导演又在中韩恋人之间，引入了母语、外语和机器语言多管道沟通的新颖设定，进而衍生出了更多的叙事可能性，并营造出了别样的故事氛围。而回到本片，《漫长的告白》中，北京两兄弟初到异地，在民宿与日本老板的简单对话，已经暗含了一种认同上的疏离。这种由文化差异引发的微妙心理波动和情绪反差，在导演之前的作品，如《庆州》《咏鹅》中也并不少见。

　　在《漫长的告白》之前，张律导演长时间在韩国拍电影，在韩国的大学任教。作为一名朝鲜族导演，他对于东亚地区的文化交融与隔阂，也比大部分电影人理解得更加深入。

　　只是导演的洞见，却未必能通过稍显晦涩、沉闷的影像全然传递给观者，在《漫长的告白》梦游感的催眠之下，又会有多少观众真心愿意去追随导演的思绪，将一些零散的断片拼凑成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