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启昌
“住村北头的朱木匠家晌午炒大白菜,锅里肯定搁了猪肉脂渣,还用了葱、姜、八角爆锅,放了芫荽增味……”村南梢杨叔说的这句话,算来快过去50年了。而今已是耄耋之年的他仍耳不背、眼不花,平日乐意拎个槐木马扎在院门前的老榆树下乘凉歇息,天凉的时候,则拎了马扎到院墙西侧光照好的地方晒暖打盹儿。村里在城中做工的晚辈每每回村,见他都下车落脚,喜欢跟他寒暄,有的还顺劲逗他几句:“杨老爷子,当年朱木匠住村后,杨府立在村南,两厢够远呢,你咋能闻到人家炒菜锅里搁了猪肉脂渣?”“那个时候俺鼻子尖,辨个饭味儿容易,不过不是俺硬要闻,是肚里敲响的饿鼓让闻的。”话一说完,杨叔常会笑着起身活动筋骨,一时萌生的倦意陡然没了。
杨叔年轻时没学过啥手艺,但他体格壮,生产队里的重活累活都能担下,家中打理自留地、菜园的脏活苦活也不在话下。由于家口多,那些年的工分又不怎么值钱,家里日子拮据,一年到头除了年节,捧起的饭碗里大多是粗粮糙菜,清水寡汤。饥肠不会糊弄人,干体力活能量消耗大,离饭点还早呢,杨叔肚子里就敲响饿鼓了。村北头的朱木匠有手艺,平日在大队木工房干细活,早早晚晚在自家东厢屋里加班加点忙活街坊托付的木匠活计,有零钱挣,家里日子过得宽裕些,煨碟小干鱼,炸盘花生米,切个酱腌辣菜丝,一高兴再让女当家的炒上碗鸡蛋一并端上炕桌,温壶地瓜干酒,美滋滋地抿上几盅是隔三差五常有的事。暮秋,菜园里的大白菜收获了,大锅炒白菜时,抓把炼过猪油的下脚料脂渣与葱姜爆锅,让跟着自己吃苦遭罪的老婆孩子就着菜多扒拉几碗饭,既是心愿,也是责任。秋天,北风来得勤且硬,猪肉脂渣混搭葱花、生姜、八角、芫荽一同爆锅,溢出的香气顺风一散,住村南梢且鼻子尖的杨叔就很容易受到这缕缕饭味儿的熏染了。
或许是因家口多,住村南梢的杨叔日常饭碗里老是缺荤少腥,也许猪肉脂渣熬白菜的气味过于诱人,不管啥季节,坡里、园里、家里杂七杂八的营生忙乎完,他就习惯性地拎马扎坐在院门前,或坐在西院墙临街的墙边,人来了搭个腔,没人来就闭目静坐,饭点拖长好大会儿,再起身往家里踱步。日子久了,家里人、村里人都说他执拗地在下风口闻人家炒锅里飘来的饭味儿。
住村西崖南角的老崔也有类似杨叔的习惯,他不在家门口、院墙边静坐,到了晌午或后晌饭点,喜欢出门往北到大街上溜达,听到谁家有炒菜的动静,或闻到谁家有煎蛋煎鱼的香味儿、腥味儿飘散出来,小碎步便迈得格外快,一小会儿工夫就摇晃人家的门栓,假以借用个铁锨、锄头,要不就借个筐篓为名,跟其家主搭话套近乎。来的都是客呀!村人日子过得虽不宽裕,但都讲礼数,家主见老崔临饭点还进门借家什,许是急用呢,便招呼其炕上坐,虽缺腥少荤,但将就着抿两盅散装酒,再吸溜碗疙瘩汤吧。老崔每每都是挺像样地客气一番,嘴里说着不、不,腿却往人家屋里挪。等抿了酒、吃了饭,回家的步子迈到门外街上,进门说的借家什用的话提都没再提。清静下来时,崔婶道他嘴馋,老爱瞅着人家饭点闯门子。老崔听了嘿嘿一笑说:“千不怪、万不怪,都是那好闻的饭味儿逗诱的。”
我在邻村上初中的时候,也稀罕过人家的饭味儿。中午放学从邻村往家走好几里地,本来肚子就饿得咕咕叫,偏偏出学校不远,路过一苗姓人家的门口时,他家常常溢出的掺有豆面的手擀面条味儿尤其香。再是这家人习惯做蒸蟹酱菜,饿肚子遇到既香又鲜的饭味儿,馋得脚步一时迈得不怎么顺溜。到了本村,离我家仅一条胡同之隔的邻居赵大叔家逢煮地瓜等烧硬火的时候,老爱切上葱、拍上蒜,再搁上茴香跟桂皮,还炖咸鱼淋上猪油就饭。想想,像我一样放学回家的大都是十三四岁的孩子,都饿得肚皮耷拉着,谁能扛过这等好的饭味儿引逗。有年初冬,我真的被这饭味儿牵拉着进到赵大叔家里,亲口尝了刚端出锅的蒸炖咸鱼,为此还挨了父母白眼,说我“馋得出了大洋相”。
人的味觉跟嗅觉都是有记忆的。饭味儿对人有着天然的诱惑力,尤其在饥饿时,闻过的、尝过的饭味儿都不会轻易忘掉。一碗饭菜的气味吸进鼻腔,瞬间会勾起人的食欲。清贫岁月里,那种想吃却吃不到的矛盾,往往叫人心生沮丧。而今,生活日益向好,闻饭味儿早就升至尝饭味儿了。对此,住村南梢曾念过几年私塾的耄耋老人杨叔说得好:“困顿日子闻个饭味儿,是给饥饿身心一些安抚。眼下这好日子,尝个饭味儿,是对好生活的感恩。”



前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