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昌

　　青岛的秋，从来不看日历的脸色。日历上说立秋了，那是骗外地人的。青岛的秋，你得去八大关的风里找。等哪一阵风，吹落了第一片法桐叶，晃晃悠悠，贴在正阳关路的石板路上，“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好了，秋来了。

　　我不爱凑热闹，夏天的栈桥和人多得像下饺子的海水浴场，留给游客吧。秋日午后，我只想去八大关走走。这里的路，每条都有自己的小脾气。紫荆关路软绵绵的，像个安静的姑娘；嘉峪关路敞亮，像北方汉子的胸膛。我最喜欢的，还是居庸关路，一到秋天，两排银杏就憋足了劲儿地黄，黄得不管不顾，黄得理直气壮。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金子，打在脸上，暖烘烘的，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往里走，人声远了，只听见自己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像在跟时间说悄悄话。花石楼就立在不远处的海岬上，灰扑扑的，一声不吭，花岗岩的墙面被夕阳照着，泛出一种旧旧的黄，像老照片的颜色。它看了多少年潮水涨落？听了多少对新人在楼下拍照？不知道。它也不说。我总觉得，真正经历过事儿的东西，都是沉默的。像海边那些礁石，浪打了多少年，一句疼也没喊过。你走近了看，满身斑驳，全是故事。

　　正想着，一阵笑声把我拉了回来。脆生生的，是小女孩的声音。循着声音找过去，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整个人扑在一堆落叶里，手脚并用地划拉着，像在金色的海里游泳。她抓起一把叶子往天上扔，叶子散开来，慢悠悠地往下飘，她就仰着头，等着叶子落到脸上，然后咯咯地笑。她妈妈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读到“自古逢秋悲寂寥”，总觉得有道理。叶子落了，花儿谢了，天气冷了，有什么好开心的？可那天看着那个小姑娘，我突然觉得，可能我们都想错了。叶子落下来，是把位置腾出来，让给明年春天的嫩芽。它烂在土里，变成养分，是把自己还给了大地。就像那个妈妈，她看着孩子长大，自己慢慢变老，可她眼里的光，比二十岁的时候还要亮。这大概就是秋天教给人的事——有些东西消失了，是为了让另一些东西更好地出现。

　　回来的路上，路过第一海水浴场。夏天挤满人的沙滩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海浪一层一层地往上爬，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远处坐着一个老人，面朝大海，一动不动。他在看什么呢？看船？看云？还是什么都没看，就只是想坐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突然觉得，看不看得懂，其实没那么重要。海就在那儿，秋天就在这儿，你来了，你走了，它们都不增不减。

　　所以啊，人生里的那些得到和失去，相聚和离别，也许真的不用太较真。拥有的时候，就好好珍惜，像那个小姑娘抓住一把落叶那样用力；失去的时候，就学学这片海，空着，也是一种辽阔。

　　八大关的银杏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我们这些人啊，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人生不过是一场秋天的童话——一半是热热闹闹地活，一半是从从容容地告别。

　　今晚，如果有一片红叶轻轻落在你的窗台上，那大概是秋风替我捎去的问候。

　　秋天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