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占
拜访耄耋老画家,聊了许多水墨往事。老画家是一位隐逸大师,平生寂寞地作画,教书育人,安身立命,除此鲜少参加热闹虚浮之事。老画家甚至不嗜烟酒,吃穿用度也可将就,唯一不能将就的——是墨汁子。非但自己不用,也不让学生们用,他说,只有研出来的墨才好用。
大半个下午我都在听他聊墨布道。墨,号称“万杵之功” ,是中国书画的重要材料,其品质不仅影响艺术的表现力,还决定了画作的保存期限。老的墨块经了几百年的沉淀,已无火气,落在好纸上渗化得远、稳、文,颇有禅意。
他拿出一些珍藏的老墨块,用宣纸层层包裹着,是为吸收多余的湿气。许多年来,都是存放在阴凉干燥处,减少曝光时间,防止墨块风化。老墨块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他告知,重量越大的墨块通常质量越好,这种墨以烟煤、松香为原材料,经过配、和、调、烧、刮、蒸等工序制成,质地细腻,墨色黑亮。
老墨经了岁月包浆,纯黑朗润,色感厚实,带着古朴淡远的馨香之气,气场古朴不在话下。还有一种仿老墨,是五六十年代,沪徽等地墨厂利用自存的明清遗留古法墨模重新制墨,和老墨无异。他说古徽墨是我国制墨技艺中的一朵奇葩,也是闻名中外的“文房四宝”之一。徽墨是书画家至爱的信物。
甚至,田横岛那边还有一种“即墨侯”,明嘉靖年间已为御用,是鲁砚中的上品。岛的西南方,那些制砚的石材,大部分时间藏于海底,立冬节气过了,大潮退到底,才能开采。每年只有一次机会,每次总共那么七八天,数量稀少,就越发珍贵了,不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那墨啊,磨之无声,涩不留笔,下墨颇利。上面的浮雕多为梅和莲,也有无雕饰的,便是“墨海”。
有了好墨,如何研磨,门道亦深。墨身须垂直平正于砚台,不要斜,更不要乱。不能轻也不能重。不可快也不可慢。轻了,慢了,墨就浮了。重了,急了,墨就粗了。粗而生沫,色亦无光。老画家说,墨块要均匀地走着,由远到近,由外到内,走成圆形,椭圆形……上等墨在制作时,加入了麝香、龙涎香、牛黄和冰片等名贵中草药,因而会散发淡淡的幽香,滴水研墨时更会沁人心脾。
自宋以后,名墨备受文人墨客喜爱,成为桌案展示、欣赏佳物。历代文人多有藏墨之好。古人在墨的装潢上也颇费心思。墨不仅雕刻有精美的图案,还要在上面写上诗句,且给墨起个优雅的名称,用纯金粉描填。时间久远的纯金,黄中泛红,更显高贵与典雅。到了清代,康、雍、乾三代皇帝都喜爱书法,故而对于制墨有着特别的要求。乾隆时期,宫廷造办处制作了大量成套的御墨,那些御墨造型各异,刻画精细,棱角分明。
老画家眯着眼说,有佳墨,犹如名将之有良马啊。说时,窗外恰有火烧云,红粲的霞光映红了他的苍老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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