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梁

　　我家的饭桌上经常有几样小咸菜，生抽拌姜丝，疙瘩头切片，还有发酵的黄豆拌萝卜丁。黄豆发酵后有股酸臭的味道，吃起来却回味无穷，萝卜的清脆爽口与黄豆的酥软相得益彰。咸菜与粥是绝佳搭配，不管是大米粥小米粥还是杂粮粥，虽然吃起来糯厚，却总不免寡淡，若能佐之一两道小咸菜，则完美实现了味蕾的动态平衡。

　　如此便知，我妈是侍弄小菜的高手，也是掌控饭桌的明主。家里人的胃都装在她的脑子里，谁爱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都如数家珍。平日里想尽办法荤素搭配，让一家人营养均衡。饭桌上常常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了，我妈还在厨房里忙活，生怕亏着家人肚子。

　　我家的饭桌是二十几年前置办的，纯实木的，看上去敦实厚重。饭桌可以从中间抻开，从它的肚子里掏出一块折叠的长方形板材，展开后，再与桌面合二为一，就成了一张加长版的饭桌。平日里一家五口，不必伸展加长，到了过年，亲戚们聚在一起，就需要它大展拳脚了。饭桌见证了亲人的团聚，也经历了亲人的离别。

　　多年前，奶奶曾经也在这张饭桌边吃过饭。爷爷去世后，奶奶一直独自生活在农村老家。直到有一次中风摔倒，失去了自理能力，才被各家轮流供养着。记得每次奶奶到饭桌边坐下，都得废好大一番工夫。先是拄着拐杖从床边支起身子，然后再拖着脚亦步亦趋地往餐厅挪动。每次等她坐定了，母亲才把热菜一一端上来。奶奶的一只手不灵活，母亲就用碗盛菜，递到她眼前。奶奶在饭桌前，经常一边吃饭，一边感叹，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啊，当年想都不敢想。有时说着说着还流眼泪，母亲常说，老人老了就变回了孩子，动不动就要哭鼻子。

　　后来，饭桌送走了奶奶，迎来了她的小主人。女儿的诞生给家里带来很多温暖与喜悦。出生七个月，女儿在饭桌旁吃辅食，还没长牙的小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逗得全家人都笑得合不拢嘴。后来慢慢地再大一些，她也有了自己专属的座位，大人们开始教给她饭桌礼仪，比如大人不动筷子，小孩子不能先动，再比如夹菜只能从离自己最近的一侧夹，不能满盘乱夹。女儿或许不明白饭桌对于家人的意义，但她从此知道了，饭桌不仅仅是吃饭的地方，更是一家人团聚和睦的象征。

　　我想起老家的饭桌。那是一张长方形的、矮小的，只能放在炕上的饭桌。每到过年的时候，几家人就齐聚在老屋里。吃饭前，大伯将饭桌搬上炕，大娘、母亲和三婶就开始张罗菜，不一会儿就摆满了饭桌。

　　爷爷和奶奶是先坐下的，然后是我和妹妹两个小孩子，再然后是三家的男人坐下，基本上小饭桌已经没了空间。这时候大娘就从厨房里走出来，对着饭桌边的人说，你们先吃吧，你们吃完我们再吃。

　　男人们照例是要喝点酒的，我和妹妹还有奶奶则只顾吃饭，吃完了就撤出饭桌。有时奶奶也不上桌吃饭，后来在大娘、母亲和三婶的一再撺掇下，才不得已缩坐在一个角落，一般每次都吃得很快。我和妹妹是有特权的，就算吃得慢，也没人催，不过我们的心思都不在吃饭上，能赶着早点出去玩儿才是更加有诱惑力的事。

　　女儿现在也正是调皮的年纪，经常不好好吃饭。坐在饭桌边，一会儿摆弄摆弄这个，一会儿扭扭身子，好像饭桌旁边长出了痒痒挠。在大人们的呵斥下，才能收回心来，还撇着小嘴巴，表示心里不服气。或许她不曾预见，再过几年，等她上了初中或者高中，面临住校，她在饭桌上跟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会越来越少。再等她上了大学，可能一年下来在饭桌上跟家人团聚的时间也屈指可数，等她大学毕业，成家立业，她和她的小家庭就会拥有新的饭桌。那张老饭桌，还会留存在她的记忆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