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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琴岛
故乡的冬天

  李忠义

  风少了往日的温柔和凉爽,渐渐变得干硬清冽起来,寒风夹杂着沙土枯叶,在或宽或窄的胡同里兜来兜去。田野空旷,草木枯萎,麦苗成了人们视野里少有的绿色。冷不丁就在某个早晨,屋顶,树枝,乃至院落里的家把什,全都蒙上了银白色。人们口里吐着“白烟”,出门得抄着手了,不时地跺两下脚:“这天气,说冷就冷了!”

  路旁的杨树,墙外的梧桐,河边的垂柳,几场霜下来,叶子落个精光。那些瘦骨伶仃的枝条,在萧瑟的寒风中飘曳、摆动。麻雀还蹲在树枝和电线上,四处张望或跳动,啁啁啾啾地唱着欢快的曲子。看家狗畏缩在灶台旁的草堆里,圈里的猪哼唧哼唧拱着栏门,主人用铁勺拍打几下石槽,把冒着热气的猪食倒进去。猪们呱唧呱唧地吃着,主人脸上满是笑容,好似看到了即将到手的票子。

  气温骤然下降了许多。凛冽的硬风贴着地皮直往人的裤腿里钻,每个早晨,井台上都挤满挑水的汉子。摆动着井绳打水的,挑着担子离去的,候在旁边的闲聊着:“这鬼天气,冷得要人命!”。半大小子们慢腾腾地走出滑溜的井台。有些心急站不稳的,刚拔上来的水桶“咣”地歪倒在地,立马来了个“水漫金山”。一阵嘻嘻哈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倒霉了吧!”

  我们村子东边有一个面积不小的苇湾。水面结了厚厚的冰,上面的芦苇被铲去做了烧草,苇湾俨然就是孩子们的乐园。有时透过冰面,发现虎口长的鱼儿被“冻”住了。赶紧凿开冰层,掏出鱼儿,铁勺里放点油一煎,味道极鲜。我们更多的是在冰面上“打出溜滑”。先来个小助跑,然后一下子滑出老远。玩的时候得倍加小心,否则就会人仰马翻。打“懒老婆”挺有意思的。鞭子抽打着“懒老婆”,滴溜溜地直转。遇上冰薄的地方,“懒老婆”掉进水里。此时近前不得,否则会把自己掉进去。玩就正儿八经地玩,“千里”偏爱呜呜喳喳地出些翘头。他那次稍不留神,摔了个瓷实,膝盖、拐肘上的棉衣摔得露出了棉花。他娘是连打带骂,“千里”被揍得屁滚尿流,打着滚跑远了。

  雪常常在夜间悄然而至,雪花纷纷扬扬,如碎玉般飘落。一夜功夫,整个山村便白了——屋上白了,树上白了,柴火垛上白了,院子里、胡同里、原野上全白了。远处的山川河流,像是披上了厚厚的线毯。近处的田野树林,都被积雪覆盖,宛如玉树琼枝。

  雪过天晴,太阳升起,屋顶上雾气缭绕。雪水嘀嗒着流下来,屋檐橛子上,垂着一根根半尺长的冰凌子。调皮的孩子举着棍子敲下几根,抓在手里,填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咬着,如同夏天里啃冰棍。不一会儿就寒意透身,硌得牙生疼,不时地翕动着嘴唇。晌午,阳光正好,冰凌冒着缕缕“热气”慢慢消融,屋檐下汇起浅浅的水湾。有几根冰凌“吧嗒”掉到地上,立马引来孩子们你争我夺。

  几乎每年春节前,都会来场雪。白雪皑皑,掩盖了四处乱飞的枯叶,墙根墙角的鸡狗粪便。我期盼那场雪的到来。雪最好不要太大,最好下在节前三两天。那样的年过得才有意思。大年夜,提着灯笼,穿着母亲赶制的新鞋,走在尚有积雪的大街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很好听。敬财神,拜祖先,“吃饺子”的鞭炮响过,花花绿绿的纸屑点缀了雪地。孩子们当然闲不着,几枚“小鞭小炮”插在雪堆上点着,赶紧手捂着耳朵跑到旁边。“啪”“嘭”几声响,雪堆上多了几处黑色的印迹。

  冰天雪地阻挡不住人们进山。他们三五成群,撒着欢的猎狗相随。这里有条沟,那里有道坎,深一步浅一脚,在雪地里摸索着前行。有人“呼哧”踩进雪窝里,雪没到了大腿根。这样的天气,野兔出窝觅食,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爪印。据说野兔认死理,来回都走一条道。他们在野兔经过的地方统统下了套。傍晚或者第二天早晨再来,或许就有野兔被套牢。偶有野兔被当场撵起,猎狗有了用武之地。这种俗称“细狗”的猎狗,身体细瘦挺拔,动作灵活,野兔在前面跑,它在后面追,直撵得野兔没了力气。一袋烟工夫,“细狗”口叼着野兔回来,不停地向主人邀功。“猎人”提着肥硕的野兔,引得众人心生羡慕:“又是一顿好嚼咕!”

  没风没雪的日子,故乡会出现难得的好天气。冬天的太阳温和,打着眼罩向上望,一点也不耀眼。红红的日头翻过村东的笔架山,一点一点地往上升。阳光照射下来,村头巷尾的麦秸垛金灿灿一片。老人们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出来晒太阳。厌烦了老婆子无休止的唠叨,整日心里憋闷得慌,于是,他们叼着旱烟袋,提留着马扎子走出了家门。约定成俗,朝阳的北墙根就是他们聚拢的地方。或蹲,或坐,或倚,旱烟叶子是断然少抽不了的。吧嗒吧嗒连吸几口:“老伙计,尝尝我的关东烟,纯黄豆喂的!”你尝尝我的,我抽袋你的,粗粝呛眼的辣味儿和着浓重的烟雾升腾起来。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呱,家长里短的,道听途说的,有心无心地叨叨了出来。老小孩,竖胡子、瞪眼睛的时候常有。面红耳赤,青筋突兀,屁大点事非得分出个青红皂白。他们熟谙彼此的秉性,就像谙熟自己手掌里的老茧。一个村里出生一个村里长大,当年光着屁股下河摸泥鳅,甩了汗衫上树掏雀蛋。忆昔日的艰辛,叹时光的短暂,如今头发白了腰变弯了,剩下的唯有声声叹息:“唉,老了!”

  故乡的冬天,有着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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