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枫
漫游在浙南,那是一段色彩纷呈的日子。不同的自然山水景致,悠古的村落,绵长的文化脉络无一不令人沉醉其中。那种心灵的自我慰藉,绝不是网络描述所能给予的。
四月里,江南新绿,细雨霏霏,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水灵灵、娇滴滴的模样。这是四月江南独具的风韵和特质。于是,游过古堰画乡后,便继续着丽水行的下一程——云和梯田。
车出丽水城,山路逶迤兜转,草木青翠欲滴。春日里行车,人易打盹,迷迷糊糊中就到了云和梯田。云和梯田静卧在山坳中,似一位清新丽质的少女。
“采芳人杳,顿觉游情少。客里看春多草草……。”我搞不懂张炎在清平乐里何故因“人杳”而“游情少”?云和梯田游人寥寥,反倒更觉清丽平和。这不正是都市人不远千里追寻的一方清平世界吗?
景区车辆拉我到了“九曲云环”,由此步入了梯田。斜斜的细雨绵绵地织着天空,薄雾像柔白的锦丝一般,飘忽在山坳层叠的褶皱上。一道道田埂绕着山坳,应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向上盘绕。我沉浸在微凉的水汽里,脚尖沾着田埂湿润的泥土,襟怀里荡满了整个江南的春天。
当知青那会儿,我也曾插过稻秧。生产队水库下那几亩水稻田是我短暂愉悦的天堂:田埂上偶拾得野鸭蛋的惊喜,还有逮着一只小刺猬的兴奋……在那北方遥远的大山里,层层的水田存寄着我青涩的记忆。而眼前,江南山坳梯田展开的是一卷清新的画意。云来了,我们在青葱懵懂中跌跌撞撞。雾散了,我们看懂了人生冷暖,也便心静如水了。
云雾中的云和梯田是一种如梦如幻的镜像。迷雾漫山,一片茫茫,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雾,层层梯田把它的隽秀静静地隐逸在山坳中。一阵风吹云散,它们便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天光水影里飘动着纤细的身姿,浅浅的绿色犹如细碎的翡翠。容不得你细细品味,云雾便又遮掩住它们清秀的容姿,身后的水影又被白气漫过。水田里的倒影被雨丝落碎,又随云雾的漂动慢慢地拢合。恍惚间,分不清是云在水里飘,还是绿在天上挂。
山坳深处传来悠扬的牛铃,我逐音而去。那里是藏在深山白银谷的一个古老的畲族村寨。畲人为躲避战乱而隐匿在山坳里,开垦密密麻麻的山坳梯田。历经了数百年的风雨沧桑,他们与当地白银矿工修造石屋,休戚与共,“坑根石寨”就这样一代代地流转至今了。畲人的石寨建在白银谷山坳里,屋舍一概取山石垒砌。我徜徉在雨雾里,穿行在一幢幢的石屋间。寨子出奇的平静,人迹杳然。偶遇一间小店是在营业中,我思忖着,这寨子怕大都已是人去屋空。那些修缮一新的石屋,幽幽中只是留给游人拍照了吧?古老的坑根石寨相当幽美,只是人间烟火逐渐稀疏,难免有些失落。下行至山谷底,沿一条山涧逆水上行,可见一架石拱桥,曰“银官桥”,江南多见的那种,弯弯地横跨在溪涧流水之上。浓雾慢慢地涌满山谷,我倚傍在石桥上小憩,溪水欢跳着而去。沿着山谷可行至“七星墩”,据说那里是远眺云和梯田最佳的地方,尤其是在日出日落时分。此际,我一路孤行,又不闻得人声,如此景像令我陷入了彷徨。
雨雾中,忽明忽暗里似一人形影影绰绰,转瞬间却已近在咫尺。我起身迎过去。行色匆匆的小女子居然是景区管理人员,恰从我要去的“七星墩”方向返回“九曲云环”。“雾太大了,看不见什么。走山路也还很远,赶不上下山的最后一班车。”我脑海里蓦然浮现出多年前独行嵩山的那一幕……于是雨雾中伴着那位畲族女子一路折返。早年一个正月里,我曾夜陷嵩山雪野而无力自拔,危急中求助了登封警方。人世间,许多的事可以重来,但生命只有一次。
下山时,天边依旧是雾遮夕阳,更没有瑰丽的晚霞。远远地回望着那些呈几何学意义上的美丽弧度,那些优雅的五线谱。我们是在阅读人类与自然千年对话的痕迹。雾升雾散那是山野的呼吸,细雨霏霏那是天地间绵绵的絮语。我忽然懂了,山民们分明是把日子一代代地种进了山坳梯田里,用岁月编织着大地粲然的线条。
一路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个不停。返回到民宿,房东大嫂准备了一餐农家土菜。一条山涧的鱼,一盘山野青菜和一盘嫩豌豆。送我一碟自家腌制的鲜笋、一杯土家酒,扫去我一天的风尘倦意。
时光悠悠,心亦悠悠,枕着云和梯田入眠,一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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