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兆义

　　不知不觉，八十九岁的母亲离开我们已逾十年。退休前，忙于工作，只能梦中和母亲相见。退休后，便有更多的时间细细品味与母亲相处的五十多年的时光。怀念母亲，无疑会流下伤心的眼泪，但更多的感受是，平凡的母亲在困难面前百折不挠，身患重病淡然处之，苦中有乐处世达观，在我心中的形象更加高大。

　　母亲因战乱破碎了读书梦，是大字不识一斗的文盲。然而，母亲在社会这所大课堂中掌握了许多生存本领。20世纪60年代，我们一家月均生活费不足10元。在母亲的精打细算下，姐弟5人不但衣食无忧，每年春节还能高兴地穿上新衣服，过上让大杂院邻居羡慕的生活，还培养出附近几个大杂院中第一个大学生和第一个研究生。能做到这样，主要依靠母亲的节流开源。在节省方面，主要体现在穿上。母亲除了每年给我们做一套新衣服外，基本上就是小孩穿大孩的，或小衣服改大的。记得我有几条裤子是“加长型”的。所谓“加长型”就是随着身材的增长，将短裤子的裤腿加长为长裤子。开始，我怕同学嘲笑，坚持不穿，要求穿新裤子。母亲耐心劝导我：“加裤脚越长，说明你长得更快，个子更高，你应当自豪。”一句话，使我由原来的不开心变为自信。在开源方面，母亲的办法更多。家里很早便开办了“家庭作坊”。所谓“家庭作坊”就是把工厂中的手工活，拿到家里完成。我小学和中学就在“家庭作坊”中制作过自行车零件包装袋、手套和封装冰激凌勺。此外，家里还养着几只母鸡，每天我都承担着喂鸡的任务。鸡每天下蛋为我们改善生活，也为我带来快乐。现在回想起当年的劳动场景，感到母亲从小让自己干活，不仅为了挣钱和改善生活，更重要的是懂得劳动的价值，这让我终身受益。

　　疾病是痛苦的代名词，而老年病似死亡幽灵，令人痛苦而恐怖。母亲是在父亲突然去世的精神打击下住进医院的。原本健康的身体，查出了高血压、心脏病，最后又有了脑血栓。经过治疗，虽能站立，但行走困难。令我惊奇的是，经过三个月的康复，母亲初步恢复健康，生活基本自理，还能干些家务。凡是有人问母亲怎么恢复得这样快时，她便乐观地说：“我就是跟病对着干。”原来母亲在针灸基础上，每天坚持走路锻炼腿部力量。她还创造了一种锻炼手臂的办法：将绳子搭在门框上，用灵活的右臂拉动无力的左臂，这样更快地让左臂恢复功能。坚持与疾病斗争，对年轻人来讲并不容易，对老人则难上加难。没想到，原本躲在父亲身后默默无闻的母亲，竟如此坚强！母亲顽强地与各种老年病做了二十多年的斗争，也为儿女们有信心战胜困难树立了榜样。

　　婆媳关系或许是家庭中最难处理的。母亲和媳妇相处二十多年却没红过脸。母亲有什么好事总是先想着媳妇，比对亲女儿还好。四个女儿认为母亲偏向媳妇，是“傻”的表现，但母亲却有自己的道理。母亲说媳妇进咱家，要让她感到是一家人，就要对她更亲。我和爱人发生争吵时，母亲不论青红皂白护着媳妇，说男子汉怎么好意思与女人吵，说得我哑口无言。只要母亲在，家中便增添了欢乐气氛。我有时和母亲开玩笑：“年轻怕婆婆，年老怕媳妇。”母亲却批评我：“你这个知识分子还不如老太婆，什么是怕、什么是爱都不知道。”母亲的行动感染了我们，和睦的婆媳关系成为家庭幸福的重要基础。

　　当我有孩子后，母亲虽然无法单独照看，但她传授的经验，却发挥了难以取代的作用。就拿吃饭来讲，母亲所讲的办法非常实用。如，她要求孩子带着愉快心情吃饭，如果哭泣或心情不好，暂时不要吃，一定要等心情好了再吃；她要求孩子专心吃饭，不能边吃边玩，否则不利于消化；她让孩子不要挑食，吃东西要荤素搭配，注重营养，等等。母亲教的方法，有的一用就灵，有的却需要反复实践才能掌握。像挑食问题，就是在母亲指导下逐渐解决的。她让我们给孩子吃饭时，不愿吃的食物要先吃，愿意吃的食物要后吃。母亲讲，孩子饥饿时，吃什么都香，要趁饿的时候吃一些并不愿吃的食物，然后再吃一些喜欢吃的食物，这样每次吃饭都会愿意吃。我们照母亲教的办法，果然解决了孩子挑食问题。吃饭中包含着许多生活哲理，母亲不懂哲学，但她指导我们的生活知识，却是一种朴素的哲学，让我们感受到，只要用心观察，细心思考，就可以解决生活中的矛盾，让平凡的生活增加更多的光彩。

　　母亲是家庭妇女，朋友并不多，几乎全部精力用于养育子女，但晚年朋友却逐渐多起来。凡是常来我们家的人，母亲不但能记住他们的姓名和年龄，还能记住他们孩子的姓名和年龄。刚开始，我们并不理解。时间长了，便知晓母亲之所以要记住客人及孩子的姓名和年龄，是因为她想让来客感受尊重。如果连客人的名字都记不住，客人可能就不会再来。我有几个交往几十年的发小，每年春节都来给母亲拜年。每次来时，母亲变成了家庭的主角。她给他们的孩子讲笑话、出谜语，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时间久了，母亲逐渐与我这些发小的母亲成了好朋友，相互间也单独交往。老人之间的交往更加深了我们的友谊。母亲不仅能与熟悉的人成为朋友，就连同病房的病友也能成为朋友。母亲八十岁后，每年住院。得脑血栓的患者，大多数情绪低落，特别是初次确诊的中年妇女都痛不欲生。母亲住院后，像查户口一样把每个病友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对情绪低落者，母亲用自己的经历“现身说法”，增添了她们战胜疾病的信心。有几个病友成了母亲的朋友，出院后，经常来看望母亲。良好人际关系让母亲度过了幸福的晚年。

　　母亲辛苦劳作、无私奉献了一辈子。比她社会地位高、生活条件优、健康状态好的大有人在，但比母亲幸福感更强的人却并不多。不管是节假日还是平常，总有亲朋好友来看她，与她谈天说地，从她的达观生活态度中享受快乐。晚年的母亲将艰苦经历变成自信财富、疾病折磨变成坚强动力，不但自己快乐，而且将这种快乐传递给能接触到的每个人，就像绚丽的霞光，温暖着家庭成员和周围朋友，为大家从容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和坎坷增强了信心。

　　永远怀念母亲。母亲是我的生命之源，也是我的动力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