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青岛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席巧真的门诊里,一位身高1.7米、体重不足70斤的女孩,仍在为“大腿不够细”而焦虑得无法进食。这并非个例,而是一个庞大困境的缩影。近年来,席巧真在临床中发现,进食障碍患者就诊数量正悄然增加,她的门诊“几乎每周都有”新增病例。她特别指出,青少年已成为这一问题的“重灾区”。
进食障碍患者数量逐年增加
席巧真指出,进食障碍是以反常的进食行为和心理紊乱为特征,伴有显著体重改变和生理、社会功能紊乱的一类易慢性化的难治性精神障碍。主要包括神经性厌食、神经性贪食和暴食障碍,简称厌食症、贪食症和暴食症。患者因其主动的饮食行为异常导致营养不良,引起全身各大系统的躯体并发症,甚至多器官衰竭,其中厌食症死亡率高达5%—20%,为所有精神疾病中死亡率最高的疾病。
近年来,进食障碍的患病人数在逐年增加,她在临床观察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令人担忧的趋势:“我的门诊几乎每周都有进食障碍患者,而且就诊人数呈上升趋势。”这并非孤立现象。席巧真表示,这一疾病呈现出鲜明的人群聚集特征。其中青少年女性多见,尤其是高中至大学低年级阶段的学生,构成了最高危的群体。“大部分是高中或者大二左右的学生,”她分析道,这个阶段的青少年处于青春期,追求完美,面临升学、适应新环境等多重压力,受“以瘦为美”的影响,对自我形象也最为敏感。
另一类高发人群是那些对体形有严苛要求的专业领域从业者,例如舞蹈、表演、模特等艺术相关专业的年轻人。在这些领域,体重和外形常常与职业前途直接挂钩,形成一种外部的“体形压力”。
席巧真在门诊中也接诊过少数男性患者,他们同样表现出对自身体形和体重的过度关注。席巧真告诉记者:“许多患者最初并不会直接因‘吃不下饭’或‘暴食’来精神科就诊,而是长期辗转于消化内科、妇科、内分泌科、心内科、营养科、中医科等,因未能得到科学、全面、有针对性的治疗而延误病情。他们往往因情绪低落、焦虑或人际问题来到诊室,在与医生深入交谈后,隐藏的进食行为异常才浮出水面。”
“以瘦为美”可能是“体像障碍”
进食障碍的本质,远非简单的“挑食”或“减肥过度”。席巧真指出,其核心在于一种对体重增加和体形的病态恐惧,以及由此产生的一种僵化的扭曲认知。“即使骨瘦如柴,患者仍会觉得自己很胖。”席巧真描述的这种症状,在精神医学上称为“体像障碍”。这是理解进食障碍的关键——患者的眼睛如同一面哈哈镜,所见的自己永远比真实情况庞大。
在这种扭曲认知的驱使下,患者会发展出一系列极端行为。起初可能是严格计算每一卡路里、回避所有高热量食物、进行强迫性运动。然而,长期严苛的生理限制往往会导致报复性的“暴食”行为。席巧真解释了这个痛苦的循环:“情绪不好的时候,通过吃大量食物来获得短暂慰藉,但紧接着就会陷入巨大的后悔与恐惧中,于是采用催吐、服用泻药等‘清除行为’来‘补救’。”
“暴食—清除”的循环一旦形成,便很难靠个人意志打破。它不仅仅伤害身体,更会吞噬患者的精力与生活。席巧真感慨道:“有的患者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于和‘可能增加的15克体重’作斗争。”
门诊上,一名年轻的女性患者给席巧真留下深刻印象。这名能力出众、拥有双学位的女士,每次出差下飞机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寻找超市购买大量食物,躲起来暴食而后催吐,完成这一系列“仪式”后,才能勉强投入工作。进食障碍已严重侵蚀了她的社会功能。从生理上看,这场“战争”的代价极为惨重。营养不良会导致内分泌紊乱、女性闭经、骨质疏松;频繁的催吐会腐蚀牙齿、损伤食道;滥用泻药则会造成电解质失衡,严重时可能引发心脏骤停,危及生命。
多学科协作搭建康复之路
面对这一复杂且棘手的疾病,早期识别与早期科学干预至关重要。席巧真呼吁家庭和社会提高警觉,关注这些“危险信号”:对食物热量和成分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注;进食后经常长时间待在卫生间;开始回避朋友聚餐等社交活动;穿宽松衣物掩盖体形;囤积食物或家中出现大量食物快速减少;即便天气恶劣或受伤也坚持过度、强迫性的运动等。“当家属发现这些迹象时,不应简单地将其视为‘不懂事’或‘瞎折腾’。”席巧真强调,首先要寻求专业评估,去看精神科医生或临床心理医生,进行专业诊断。其次是多学科团队治疗,包括精神科医生、营养师、心理治疗师、内科医生等。席巧真特别指出家庭支持的重要性。北京大学的研究发现了一个有力的保护性因素:与父母共同居住,可使青少年患进食障碍风险降低23%—34%。
目前在青岛市精神卫生中心,已经建立了针对进食障碍患者的多学科诊疗团队。这个团队以精神科医生为核心,整合了心理治疗师、临床营养师等,并根据需要联合妇科、内分泌科、消化内科医生共同会诊。席巧真建议,当怀疑家人可能受此困扰时,最有效的做法是陪伴其前往精神卫生专科机构进行评估,及早干预,而不是仅仅辗转于消化科、内分泌科等综合科室,以免延误治疗。
青岛早报/观海新闻记者 徐小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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