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果实收获的时节,青岛郊外的采摘园里总是热闹非凡:红的樱桃、紫的葡萄正沉甸甸挂在枝头,游客们挎着精巧的竹篓、竹筐穿梭其间,欢笑声满园。你可曾想过,这些沾染着果香与笑语的竹器,源头藏在何处?答案或许就藏在不远处的匠心坚守里。即墨区龙山街道官庄村的晨雾里,总有个熟悉的身影:她俯身在竹堆间细细甄选原料,指尖轻触毛竹的青黄纹理;篾刀起落间,竹片已化作细如发丝的篾丝,在晨光中漾着温润的光泽。这位用四十载光阴编织非遗长卷的手艺人,正是官庄竹编第十五代传承人姜祖萍。她执起篾刀与毛竹“对话”,让这门扎根官庄600年的技艺重焕生机,在时代浪潮中续写着“活态传承”的新篇章。
家传竹编 薪火绵延600年
官庄村的泥土里,藏着竹编的密码。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至今还能看见几位老人围坐编织的场景——竹篾在指间翻飞,沙沙声里混着家长里短,仿佛600年的时光从未走远。据《即墨县志》记载,官庄竹编始于明永乐年间,一群从云南迁徙而来的王氏族人,将南方的竹编技艺带到了齐鲁大地。彼时的官庄,三面环山,竹林环绕,移民们就地取材,用毛竹编织筐、篮、笸箩等用具,既解决了农耕收纳的需求,又将故乡的手艺融入了新的生活。
岁月流转,这门技艺在官庄扎下了深根。王氏族人代代相传,从最初的实用器物,到后来融入胶东剪纸纹样的装饰性作品,官庄竹编逐渐形成了“造型古朴不失灵秀,编织细密兼顾耐用”的独特风格。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个竹编簸箕能陪伴农家度过十几个秋收,一只竹编提篮是姑娘出嫁时的陪嫁,竹编器物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刻着寻常百姓的生活印记。2020年,当官庄竹编被列入即墨区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时,村里的老人们感慨:“这门手艺,终于被更多人看见了。”
姜祖萍与竹编的缘分,是从童年的竹香里开始的。她家的老院儿里,永远堆着半院的毛竹,爷爷奶奶总在屋檐下编织。那时的她,最爱蹲在一旁看奶奶用篾刀破竹——手腕轻转,厚重的竹节便“啪”地裂开,顺势一撕,竹片如流水般分成均匀的几瓣,再用特制的“拨篾器”刮去毛刺,转眼就成了光滑柔韧的篾条。“奶奶说,编竹就像做人,要直要匀,不能有半点虚浮。”姜祖萍至今记得,7岁那年,她偷偷拿起篾条模仿编织,却被篾尖划破了手指,奶奶没有责备,只是握住她的小手,教她如何让指尖避开竹篾的锋芒:“不是竹篾扎人,是你还没懂它的性子。”
她的正式师父,是官庄竹编第十四代传承人王成堂。12岁起随祖辈学艺的王成堂,双手磨出的老茧比竹篾还厚。在60余年的光阴里,王成堂培养了包括姜祖萍在内的几十名传承人。
2010年,看着村里的老手艺人陆续离世,年轻人又不愿学这耗时费力的手艺,姜祖萍心里发慌。“不能让师父传下来的东西断在我手里。”她东拼西凑借了钱,成立了青岛官诚编织有限公司,琢磨出“公司+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公司负责设计、销售,合作社组织培训,农户在家就能编织赚钱。起初,不少村民犹豫,觉得靠这老手艺赚不了大钱。姜祖萍带着自己编的竹篮跑遍周边集市,把订单拿到村民面前:“编一个篮子赚20块,一天编俩,不比种地差。”就这样,姜祖萍让这一古老技艺在新时代焕发出勃勃生机,为乡村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
精益求精 一篾一丝总关情
走进姜祖萍的家,仿佛踏入了一个竹编的世界:几间专门存放竹编成品的库房里,制品堆得像小山,空气中飘着毛竹特有的清香。客厅墙上挂着竹编“福”字挂屏,架子上摆着竹编茶具、花瓶,墙角更是堆满了半成品竹筐……“编竹得格外仔细,差一丝就没了韵味。”她拿起一根刚劈好的篾子,篾刀在手中灵巧得像绣花针,刀刃贴着竹片游走,转眼间,一条宽约3厘米的长篾就被剖成十根细仅1毫米的篾丝,粗细均匀得如同机器裁出的一般。
这手功夫,藏着十道工序的严苛。官庄竹编选料极严,只取南方生长3年以上的毛竹——过嫩的竹纤维不坚韧,过老的又太脆易断。每年秋冬,姜祖萍都会亲自去南方的竹林选竹,她能通过竹节的疏密、竹皮的色泽判断竹子的“年纪”,“你看这根,竹节间距匀,皮色青中带黄,就是正好的。”姜祖萍说。选好的毛竹运回来,要先截成段,再用清水浸泡7天,让竹纤维软化,之后才能进入破竹、拨篾、刮毛刺等环节。
最考验功夫的是编织。姜祖萍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保持一个姿势编织留下的痕迹。“编个竹筐不难,但要编得密不透风、挺括有型,就得下苦功。”她拿起一个刚编好的竹笸箩,边缘圆润光滑,用手指敲上去“咚咚”作响,透着一股结实劲儿。“你看这底,用的是‘米字编’,交叉处要压得紧实,不然装重物会变形。”为了让竹编更耐用,她还沿用老法子:编好的成品要先在阳光下晒3天,再用桐油刷3遍,“这样能防潮防虫,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40年来,姜祖萍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却始终保持着对竹编的敬畏。有一次,她为了赶制一批竹编灯罩,连续3天坐在竹堆前编织。灯罩的花纹是细密的“回字纹”,每一个转角都要精准到位,稍有偏差就会影响整体美感。第三天夜里,她突然觉得眼前发黑,手一抖,一根篾丝断了。“当时急得想哭,那可是最后一个灯罩。”她强撑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拆了重编,直到天快亮才完工。第二天,看着工人把光洁如新的灯罩装车,她才发现自己的腰已经直不起来,手腕也肿得握不住筷子。
在姜祖萍看来,竹编不是简单的手艺,而是与竹子的“对话”。“每根竹子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刚硬,有的柔韧,编的时候得顺着它来。”她曾遇到过一根“倔强”的毛竹,无论怎么劈,篾丝都容易断。别人劝她扔了,她却把竹子放在阴凉处晾了半个月,再劈时竟出奇地顺利。“你得懂它,它才会听你的。”如今,哪怕是一根不起眼的竹头,她也能切成薄片拼成竹叶,编在提篮的把手处,既美观又结实,成了她的“独门设计”。
守艺传承 让竹编活在当下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塑料、铁器逐渐取代了竹制品,官庄竹编也曾一度陷入沉寂。姜祖萍记得,2000年前后,村里的竹编作坊一个个关门,父亲留下的老篾刀被扔在墙角,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有次去镇上赶集,看到有人卖塑料筐,5块钱一个,比我们编7天的竹筐还便宜。”那一刻,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但她不信,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会就此消失。“竹编有塑料比不了的好:透气、环保,还带着人情味儿。”姜祖萍开始琢磨创新,她发现年轻人虽然不爱用竹编农具,却喜欢有乡土气息的装饰品。于是,她试着把传统的“万字纹”“鱼纹”编在杯垫、灯罩上,又在竹篮里加了防水布,做成可以装鲜花的花器。没想到,这些改良后的作品在镇上的文创店里一上架就被抢空。
最让她得意的,是那批“喜”字竹笸箩。胶东地区有个习俗,姑娘出嫁时,娘家要准备一个笸箩,装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姜祖萍在传统笸箩的边缘编上立体的“喜”字,字的笔画用红色篾丝突出,周围环绕着缠枝纹,既保留了老规矩,又添了喜庆的新意。“有个姑娘结婚,买了我的笸箩,说要传给女儿。”姜祖萍笑着说,那是她听过最动人的夸奖。
创新之外,传承更要从娃娃抓起。每年开学季,姜祖萍都会带着篾条走进小学,给孩子们上一堂“竹编课”。她教孩子们编最简单的小蚂蚱:3根篾丝交叉,一缠一绕,转眼就成了蹦蹦跳跳的模样。有个叫小宝的男孩,起初总坐不住,编坏了好几根篾丝就想放弃。姜祖萍拿起他的“作品”,认真地说:“你看这蚂蚱的腿,编得比别人的长,像个跳高冠军呢!”这句话让小宝来了劲,放学回家后缠着奶奶要学编竹筐,现在已经能编出像样的杯垫了。
除了进校园,姜祖萍还把工作室变成了“非遗体验基地”。周末时,城里的游客会带着孩子来这里,跟着她学编竹篮。“有人特意从外地赶来,说看我编竹编,想起了他爷爷。”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门手艺连接的,不仅是过去与现在,还有五湖四海的乡愁。
从小学课堂到村文化宣传,姜祖萍用灵动的竹编讲述着乡土故事,她更希望在孩子们年幼的心里播下文化认同的种子,让竹编从传统技艺成为官庄的“文化名片”,在新一代人的心中“活起来”。
“我要让竹编像竹子般节节生长。”姜祖萍指着窗外的毛竹说道。四十载光阴,从“手艺人”到“守艺人”,她从青丝编到了白发,双手布满老茧,却让这门600年的技艺焕发了新生。她用篾刀刻下的,不仅是竹编的纹路,更是一个“守艺人”对文化的坚守。当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那是官庄竹编的絮语,也是中华文明里最动人的传承之声。
本版撰稿摄影 青岛早报/观海新闻记者 康晓欢 袁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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