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彤

　　陈彦是颇受关注的文坛骁将，前段时间，根据他的原著改编的电视剧《装台》亮相央视一套，好评如潮。陈彦在戏剧行浸淫多年，台前幕后的故事信手拈来。也就是在《装台》热播时，《人民文学》和《当代》杂志联手推出了他的新作《喜剧》，同样备受好评。

　　不管是《喜剧》还是《装台》，不管是文学作品还是电视剧，在原著者的介绍里都会有一句，陈彦，作品《主角》曾获茅盾文学奖。至少到现在，《主角》是陈彦系列作品里的“主角”，以话剧形式呈现的《主角》更应该是陈彦舞台文学世界里的“主角”。

　　《主角》的故事并不新奇。山里放羊的女孩忆秦娥跟着做鼓手的舅舅走进县秦腔剧团，忆秦娥耳濡目染就成了秦腔艺人。忆秦娥有戏曲的天分，她学戏的时代，正是改革开放初期，许多秦腔老艺人被中断了数年的舞台生涯，这门古老艺术中的许多绝活，也面临着失传。当忆秦娥出现在“忠孝仁义”四位秦腔大师面前的时候，四位大师齐齐地瞪大了眼睛。

　　戏曲表演是天才的事业，或者说一切艺术都取决于天赋。作曲家马思聪先生在谈论艺术创作时说，这是“鬼神事业非人工”；在作家王安忆的随笔中，阿城装模作样地为每一个人看命相，看到王安忆时，他说你们这种人的命已经托出去了，托付给了虚构。如果一个人的命托了出去，托给了某一项艺术，那么他与现实会是一种什么关系呢？王安忆的说法是，既有关系，也没有关系。

　　这是艺术与真实的一种奇特关系。像《主角》里的忆秦娥，她在秦腔舞台上是无所不能的人，到了现实生活中，就成了低能的人。她搞不定自己的爱情，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离她而去，而他们明明是两情相悦的。她搞不定自己的生活，只能一点点地卷入漩涡。

　　《主角》有两条主线，一条是忆秦娥的舞台生涯。她从一个烧火丫头一步步成长为秦腔皇后的过程本身也充满了戏剧性。比如少年时的忆秦娥虽然唱腔与身段均很出色，但是在感情表达方面却懵懂未开。在秦腔舞台上，眉目传情是非常高效的手段，两只眼睛被称为“灯”，她的一位老师当年就以一双“骚灯”闻名。一个未经历过爱情的少女，大概率是不会在眼神中传递什么情感的。而她与同学封潇潇正萌发着朦胧的爱情，正是这段爱情的滋长，让忆秦娥的眼睛中有了光彩。这是艺术创作的独特规律，相信只有深谙舞台之道的作者才会这样设计情节。诸如此类的情节比比皆是。调到省秦腔剧团的忆秦娥开始只想做个配角，但是团长却说，如果不当主角，我们费那么大劲把你调来干什么？戏曲是角儿的艺术，从事舞台表演的人，无一例外都想走到主角的位置上。种种是非，皆因主角而起，既然你是主角，就要忍受这一切。在《主角》中，编剧秦八娃是一个重要角色，戏剧的主题是经由秦八娃之口说的，即“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个人，需要有比别人更多的牺牲、奉献和包容。有时甚至需要宽恕一切的生命境界。唯有如此，你的舞台才可能是无限延伸放大的。”

　　《主角》的另一条线是忆秦娥的三次爱情。她与青梅竹马的封潇潇擦肩而过，令人唏嘘。官二代刘红兵一直对她死缠烂打，在关键时刻还上演了英雄救美的戏码。刘红兵终于抱得美人归，他能够保护忆秦娥，看起来是一桩美满的婚姻。但是悲剧还是上演了，当婚姻进入平淡期时，刘红兵居然出轨了。在他们的婚姻中，男方一直处于弱势，他对自己倾慕的女神百依百顺，而忆秦娥虽然与他结了婚，但似乎也没有产生过什么炽热的爱情。这次婚姻从一开始就缺少了一点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于失衡，他们离婚了。

　　约翰·列侬说过，生活就是在你忙于做其他计划的时候，降临在你身上的事情。而在我们的生活经验中一定会有这样的事：当你遇到了一件烦心事，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另一件更烦心的事就突然发生了。在《主角》的上半场结束时，两件烦心事突然到来，一是与刘红兵的婚姻面临解体，二是她联系的一场演出发生事故，几位观众丧生，一直支持她的团长也不幸遇难。

　　《主角》的下半场是在尼姑庵里开始的。舞台的喧嚣与寺院的寂寥貌似天壤之别，但两者又有共通之处——它们均不是生活的本相，是悬浮于世的某种幻觉，更何况，此处的寺院还有办社戏的传统。在看过忆秦娥的表演后，老尼姑说了一段特别有哲理的话：如果没看过你的戏，我会劝你放下尘世，看过你的戏，我知道你并不属于这里。不能在此处悬浮，就只能到彼处悬浮。忆秦娥注定不能双脚踏入泥土，等待她的是另一段残酷的爱情。画家石怀玉俘获了她的芳心，这个同忆秦娥一样具有天分的艺术家似乎重新照亮了忆秦娥的生活，但最终等待他们的却是毁灭——一幅忆秦娥的传神之作面世后，石怀玉的生命也随之终结了。

　　戏曲皇后如何离开她的舞台？多年前毕飞宇写过一部小说《青衣》，后来还被徐帆和傅彪搬上荧屏。在《青衣》中，弟子春来站到舞台中央，筱燕秋怅然离去，这似乎也是梨园行的常态。曾经的风华总会随风飘逝，忆秦娥看到与她同样身世的宋雨成为《梨花雨》的主角时，一部悲喜剧就已经落幕了。一代名伶的身世沉浮，如梦如幻，更像一阵没由来的风，风吹过，留下的是绝唱。

　　一部70万字的长篇小说，经过浓缩后变成了一台三个小时的精彩大剧。观看《主角》的那晚并不是周末，演员们谢幕时已经到了11点，但是所有的演员三次谢幕后，观众鲜有离席。面对一部有诚意的戏剧，我相信观众们的内心一定是不平静的。

　　作者简介：张彤，作家，文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