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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7:青潮
闻桂香

  崔启昌

  太阳披着大半天火烧云,过村西岭缓缓落入山后。天尚末黑透呢,草蝈蝈和纺织娘便在村梢的浅草丛及灌木枝条间乱泱泱地扯开了夜鸣的亮嗓门。熟识时序的村人常在这个当口自语絮叨:染了秋风,浸了凉意,村北山前坡,还有大伙院前屋后的金桂们又该吐艳溢香了。

  老家村人喜爱树木,也喜爱花花草草。我上小学的时候是生产队体制,那会儿山场都归集体所有,山上仅错落生长着似乎只能用做烧柴的黑松树。记不准打那年起,村里陆续好几个冬春在黑松树间挖穴栽植桂花树。几年坚持下来,如今向阳的山岭南坡上有的桂花树胸径粗过碗口,树高有的竟高出黑松树一庹多呢!到了中秋,金黄黄的桂花绽放,香馥馥的桂花味儿便借着山梁上滑下的凉风一路向南,洇了坡野,浸了村庄。村人们都觉得这桂花香里既融着香,还含着甜,仿佛还释放着缕缕温情跟暖意。

  我当时年少,世面见得少。桂花仅有四片花瓣,合在一起还抵不过麦粒大,如何能释放出那么大的香气?我问老师时,老师几乎没怎么思量便告诉我:桂花从不羡花大,它们喜欢抱团,凉风拂过,就一齐发力,各自尽其所能,合力洒散芳香。现在再来回味老师当年的话,仍觉得这话里蛮有哲理,也挺耐人寻味的。

  桂树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记载,《楚辞》里多次提到桂树桂花,汉代已经有庭院栽种。人工栽培距今也有2500多年。桂树不以容貌取悦人,独以缕缕幽香沁人心怀,这份特有的清雅,正是万千花木中难寻的风骨。

  我爷爷早年读过私塾,有些写写画画的底子。他爱花花草草,旧时,宅院窄巴,但他仍在窗外的水磨旁边植了梨树和桂树,秋来雪花梨缀满枝头,一簇簇的细碎桂花也拥拥挤挤地塞在枝桠间,每每清早或傍晚,桂香愈发撒散四溢,香味几乎浸透了院落、胡同和门外的街口。有村人在这个时节敲门找爷爷给晚辈起名字。爷爷捋了胡须,斟酌片刻,说,男孩就叫“桂生”吧!小嫚名字里带“桂香”“桂臻”好。说罢,爷爷还就因由跟人家道个一二三。

  父亲学中医,不到20岁就端了公立医院的饭碗,他也喜欢花草,新建的院落东侧,他先是盆栽了六七棵金桂。后来还挑了人家花圃中三四棵高过人头的桂花小树栽植其中。中秋节的时候,桂花们跟商量过的一样,星星点点的骨架昨天像是刚刚咧嘴儿,次日便吐艳且浓烈地扬洒香味儿了。父亲懂中医,许是职业习惯,院落里桂花开得多,他不忍弃了这些食药兼用的好东西,采了鲜的,或拾掇了干的,用来泡“桂花茶”喝。我在湖北当兵那些年,父亲和叔叔曾一同到部队探望过我。其中一次,他们两人还转到咸宁看过那里的“桂花海”。咸宁是著名的桂花之乡,桂花产业开发得有声有色,桂花糕、桂花糖、桂花烟、桂花酒等产品早就成系列了。回家后,两位长辈把最为实用的桂花糕家庭做法学了付诸实践。每年初秋便去粮店选糯米,去超市挑白砂糖、桂花蜂蜜。黄糕出锅前都是尽可能多地撒上干制的桂花,一大家人围坐品尝时,个个都停不了嘴。

  我也爱桂树。分家单过时,恰是初春,头件事就是去20里外的苗圃,选了几株几乎与我等高的金桂树苗栽种到院内西侧。干了浇水,叶子黄了施肥。当年秋至即有桂香在院落里弥漫。几年后,我迁进城里住,平日虽对宅院里的桂树关心得少,但每年秋来时回家闻桂香,见那些桂树们依然枝繁叶茂,花儿簇放,香气馥郁。

  住进城中的高楼里,离地有了距离,离老家也远了,但不管怎样,我对老家土地里旺长着的桂花树们的印象从未模糊,那桂花们绽放时溢洒的浓香也从未淡化。有时静下心来想,这或许是自己尚有的一份故园老家情怀,一份对草木山水不变的挚爱。

  年年花儿开,岁岁芳香浓。今又中秋,我打定主意,待几日桂花绽放时,还要回老家村里闻新一年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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