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昌
栈桥不是桥。
桥渡人,栈桥渡海。这话听着玄,我却是在外孙两岁时,忽然就懂了。
我带他去栈桥喂海鸥。小家伙还走不稳,摇摇晃晃地举着小手,把油条碎往天上扔。海鸥扑棱棱地飞下来接,他就咯咯地笑。那笑声清脆得很,像海风里的小铃铛。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座悬在海上一百三十年的桥,渡的其实是一代又一代青岛人,也渡着无数把异乡过成故乡的人。
我第一次走上栈桥,是在1996年。那时我还在部队,陪领导来青岛出差,得空半日,一个人溜达到海边。远远地,就看见那道长虹卧在碧海之上。我不是第一次看海,但青岛的海不一样——浪是软的,轻轻涌上来,又轻轻退回去,像在跟沙滩说话。
我沿着桥慢慢走,走到桥头,扶着栏杆看了很久。心里想的是:要是能留在这里就好了。
后来我真的留了下来。单位离栈桥很近,步行只有几分钟。每天天不亮,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栈桥跑步。从桥头跑到桥尾,四百多米,再跑回来,一圈、两圈、十几圈……我用脚步丈量过无数次,每一步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那时候的栈桥,安静极了。没有游客,没有喧闹,只有海风和潮声陪着。桥上还有一个每天来打太极的老人。我们从不说话,只是经过时互相点一下头。后来有一天,他没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那段日子,栈桥是我一个人的。
在青岛待久了,难免有朋友来。在济南工作的老同学每次来青岛看我,第一句话总是:“带我去看看栈桥吧。”我就带他去。他站在桥头,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说:“每次来,都觉得自己还没老。”
我问他:“为什么每次来都要先去栈桥?”他说:“栈桥是青岛的门面。不看一眼,总觉得这趟没到。”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2013年春,风暴潮叠加天文大潮,巨浪撕开了栈桥。桥断了,海水灌了进去。人们以为栈桥完了。
可一年后,它重新站了起来,比以前更加坚固。你可以把它打倒,但打不垮它的魂。就像这片海,潮起潮落,生生不息。
我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去栈桥。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整片天空都被染红了。从金黄到橘红,从橘红到深红,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回澜阁的剪影立在这片金红之中,庄严而孤独。这时候的栈桥,不再是一个景点,而是一首诗。一首不需要文字的诗。每个人站在这里,都能读出属于自己的那句诗,有人读出了离别,有人读出了希望,有人读出了思念,有人读出了豁达。而我读出的,是一种平静。
太阳每天都会落下,但第二天又会升起;潮水每天都会退去,但第二天又会涌来。人来人往、悲欢离合都是暂时的,只有这片海、这座桥,一直在那里。
它们听得太多,所以学会了沉默。
有时候,我会在夜里去栈桥。游人散去,桥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洒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远处,小青岛的灯塔一闪一闪,像是在眨眼。
我走到桥的最南端,回澜阁就在眼前。栈桥见过风云,回澜阁见过沧桑。这座城从一个小渔村变成大都市的全过程,它们都在场。它们什么都见过,但它们什么都没说。
我靠在栏杆上,听着潮声。潮声不大,但有节奏,一下一下,像心跳。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也在随着潮声起伏。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永恒。永恒不是永远不变。永恒是变了之后,依然还在。
每次离开栈桥的时候,我都会回头看一眼。
栈桥静静地卧在海面上,灯火勾勒出它优美的轮廓。它像一个人,躺在大海的怀抱里,安详地睡着了。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会醒来,迎接新的一天。新的游客会走上它的脊背,新的故事会在它身上发生。而它,一如既往,沉默不语。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一座栈桥。从已知走向未知,从过去走向未来。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还是要走。因为只有走下去,才能遇见那片属于自己的海。
昨日黄昏,我又去了一趟栈桥。秋日的阳光很好,海面上闪着碎金。外孙在我前面跑,跑两步回头看我一眼,喊一声“姥爷”,再接着跑。我慢慢地跟在后面,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年轻的军官第一次站在这里,还不知道命运给他准备了怎样的一座城。
栈桥不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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