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河西走廊》新书首发分享会在京举办,作者胡成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罗新、自由写作者押沙龙展开对谈。表面上《河西走廊》是一部西北旅行作品,但讨论的却远不止旅行本身:从古道驿站到晚清旅人,从非虚构伦理到与陌生人建立联系——三位嘉宾带领读者完成了一次思想意义上的“河西走廊穿越”。
>>>继续向西
从“道”到“河西走廊”
写完《陇关道》《榆林道》《萧关道》之后,为什么还要写《河西走廊》?胡成坦言,“关陇三部曲”并非最初构想,真正连续的,是《萧关道》与《河西走廊》共同组成的一段从西安到敦煌的漫长行走——他甚至想从敦煌出星星峡直到乌鲁木齐、伊犁。河西走廊不是终点,而是更大叙事中的一个阶段。
多年来反复重返西北,许多地方不是第一次抵达,而是一次次重访。正是在不断往返中,胡成产生了一种强烈感受:“时间从来没有过去,只是折叠在我们脚下。”这也是本场活动主题“时间折叠”的由来。
押沙龙用摄影中的“双重曝光”来形容胡成的写作:现实与历史同时显影。罗新则指出,胡成最大的特点在于:“不是他一个人在旅行,而是很多人在旅行;不是他一个人在观察,而是很多人在观察。”《河西走廊》中,现实中的胡成与晚清旅行者裴景福并肩而行,构成了这本书最鲜明的结构。
>>>时间折叠
记录消失于历史深处的人
谈及《河西走廊》,裴景福是绕不开的人物。罗新认为,与此前作品相比,这本书最大的变化在于胡成找到了一个贯穿全书的人——裴景福,“他不再退居次要位置,而是变成了主角。”
胡成详细讲述了自己被裴景福吸引的原因。与许多晚清西北行旅记录不同,《河海昆仑录》最打动他的,不是记录了多少山川形势,而是记录了那些本来不会被历史记住的人:轿夫、仆人、路边偶遇的陌生人。这些人因偶然进入裴景福的笔记,获得了一次被后人看见的机会。
胡成特意提到书中一个叫“来和”的仆人。这个年轻人在西行途中染上天花,客死异乡。今天的人们无法知道他的生平,只能从裴景福留下的寥寥几笔中,得知他曾经存在过,“如果不是裴景福写到他,我们甚至不会知道这个名字。”
胡成借用了“重写本(Palimpsest)”的概念:古代羊皮卷会被刮掉旧文字后重新书写,但旧文字从未真正消失。河西走廊正是这样一张巨大的羊皮卷——过去的人没有离开,只是沉积在历史之中,等待后来者重新阅读。
胡成的作品里总会出现大量普通人:卖菜的、开店的、放羊的、独居老人……他从不认为“小人物”是贬义,而是说那些人不会出现在新闻里,不会进入教科书,他自己也是这样的小人物。恰恰是这些人的生命构成了历史真正的底色。无论是裴景福笔下被偶然记录的仆人和轿夫,还是胡成一路遇见的老人和村民,他们大概率不会被历史记住,只是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时间里,最终消失在历史深处。而旅行写作最重要的意义之一,正是记录这些逐渐消失于历史深处的人。
>>>旅行写作
非虚构伦理与决定性瞬间
从《我已与一万亿株白桦相逢》到《河西走廊》,胡成作品中的历史材料越来越多。他坦言,自己越来越希望把现实与历史一起书写,因为只有这样,空间才真正拥有深度。
胡成明确遵守非虚构写作的伦理,“不使用复合人物,不虚构对话”。为了准确记录谈话,他甚至会将录音后请本地人逐字核对,或从方言字典对照查询。
当被问及写作中的“决定性瞬间”时,胡成说,它和摄影中的一样,“不是寻找来的,而是等待来的”。有些地方去了很多次也等不到;有些地方却会突然出现一个人、一句话、一段命运,让整个地方在瞬间被点亮。这种不可预测的瞬间,正是旅行写作最迷人的地方。正如胡成在分享会结束前所说:“旅行写作的遗憾和美妙之处都在于偶遇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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