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鹏

　　过了腊八节，我栖居的小城，年味越来越浓。风里都带着甜蜜的气息，大集开始热闹起来，人流熙熙攘攘，夜色里还有零星爆竹声——这是哪户着急的人家？

　　此时，我最念的是家圆。

　　我是一个外乡人，在小城的亲戚很少，儿子和妹妹一家定居海外，聚少离多，逢年过节多是“云端”上团聚。二十多年来，以父母为中心，一大家子吃上一顿团圆饭，只有寥寥几次。

　　妈妈八十大寿的那个春节，我和妹妹筹划一定全家聚聚。特别是，母亲牵肠挂肚的孙子和外孙，跨越万里，终于要回家了。这一次，母亲等了五年，也想了五年，思念的尽头一定是相见，母亲在慢慢变老的路上，终于将一场等待和思念熬成了今天的团圆饭。

　　高兴的母亲，可把她忙坏了。母亲要亲自包一顿饺子，孩子们小时候的味蕾，母亲记忆犹新。

　　母亲和面，温水徐徐注入盛着面粉的瓷盆凹处，像初雪融进龟裂的田地。虽是粗糙的手掌，面粉一会儿由絮状渐渐被聚拢成一个光泽的面团。

　　饺子之魂，在馅，那是食材与心意的契合，是生活的智慧，与手掌的拿捏。母亲调的馅，肉菜相配，肥瘦相宜，鲜嫩多汁。

　　只见碧绿的韭菜末偎着黏稠且筋道的肉茸，还有金黄的海米，像太阳的暖色。孩子们仔细看着母亲将一勺馅儿妥帖地置于面皮中央，食指与拇指轻巧地一捏一挤，一个胖墩墩的饺子，便盘坐在撒满薄面的盖垫上。每一个饺子，像一个模子卡出来的，那样匀称、从容，好似带着几分心满意足。

　　最暖的屋，最圆的桌，母亲掌勺煮好的饺子码在青瓷盘子里，氤氲的热气里，藏着家的温度。孩子们说，奶奶（姥姥）包的饺子，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都是一个样子，一个味道。妹妹说，妈妈包的饺子，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不曾改变，连同母爱永远留在唇齿间。我说：只有你们回家，妈妈才肯露露手艺呢。

　　那一夜，全家唠嗑的话题是碎的，像拼图，但最长情的主题是从饺子开始，谈到亲情，说到团圆。那面团由散到聚的揉和，那馅儿由生到熟的转化，还有从指尖传递到味蕾的絮语，才是真正的家圆。那一夜，母亲还破天荒喝了点酒，与孩子们在一起，是母亲最大的幸福，也是她唯一的念想。母亲知道，以后家里再聚这么多人，那是一种奢望，幸福一天便是多赚一天。那一夜，久违的孙辈绕膝，围炉茶叙，其乐融融，惦念和被惦念的冬不会太冷。小城万家灯火里，有一盏灯始终闪亮着，暖暖的。那一夜，我忽然觉得，我们家虽然聚少离多，但所有的离别与奔赴，所有的等待和归来，都只是为了一个家圆。

　　除夕又要到了，正月也在赶路，与春天同行的回家人群中，少了我的儿子和妹妹一家，今年过年他们不能回家团聚。这个年，只有爸爸妈妈和我在一起，妻子也远赴悉尼去探望儿子和孙子。除夕之夜，妈妈一定会像往年一样，煮好饺子，隔着屏幕，让你们“闻闻味道”。我想，不论是天涯还是海角，只要全家人的心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家圆，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