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中原

　　1.南宋词人蒋捷有词《虞美人·听雨》云：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穷，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短短几十个字，写尽人生的千种经历，万般滋味。

　　对于上了点年纪的人来说，你所走过的道路，你所经过的风景，你所见过爱过的人，你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所感所悟，包括你身后的脚印，就是历史。把它们用文字记录下来，就是文章，就是诗。小到一个人，一个家庭，大到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也是如此。它所走过的路，它的兴衰成败，它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它的每一个阶段，每一次发展抑或变革，都镌刻在它的历史足印之中。天地可鉴，日月同证。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各个不同的人生阶段，找个清闲的日子，静静地坐下来，斟上一杯酒，或者沏上一壶茶，跟往事干杯。此时此刻，也许你会诗心萌动，也许会击节而歌，只要你不是刻意而为，而是真心流露，那么，你就是诗人，你就是心灵的歌者。

　　2.“小时候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长大了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到老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这段话，据说是唐代一位叫青原行思的禅师说的。既是禅语，也充满了哲思。此语一出，风行一时，注家蜂起，各持一端。但众说纷纭，难免有牵强附会的意味。据我看来，此语似乎说的是山水，其实说的是人生的三重境界，从懵懂到省悟再到悟透的过程。

　　相对而言，我倒更欣赏孔老夫子的这段话：“知（智）者乐水，仁者乐山。”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是“人生若只如初见”时的眼光，“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则是有一定阅历的了。倘或问不是山水那是什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是也。人生经过几多历练，到老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了，只是这山水早已非复年轻时的山水，你也早已非复年轻时的你了，此时反映在你心中的山水，难道不是更带有你喜欢的感情色彩吗？“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这是李白眼中的山。“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是辛弃疾眼中的山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这是宋代词人王观眼中的山水。这样的山，这样的水，拥有充盈天地之间的风韵和情怀。人与山水如此和谐地相融，才有了这流传千古的诗句。

　　3.我曾经有个说不上多么贴切的比喻：少年如歌，青年如诗，壮年如小说，中年如散文，老年则如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格律诗词了。

　　当然，任何比喻都是跛脚的。世界上有一个福斯特散文奖。这个奖项的创立者福斯特说过：“假如散文衰亡了，思想也将同样衰亡。人类相互沟通的所有最好的道路都将因此而切断。”

　　纵观一个写作者的一生，无论写的是小说还是散文，无论是戏剧抑或是诗歌，其实都是在记录自己在漫漫人生旅途中留下的足迹与发现。你留下的文字，无一不是与你的性格有关，与你的襟怀有关，与你的气度有关，与你的阅历有关。咀嚼人生，品味人生，真的是蛮有意思的。但须得有一定的生活阅历的人，才能同你一起咂摸出蕴含其中的味道。惟其如此，对于那些以诗文来解读人生者，以诗文来传递情感者，以诗文来播种思索者，以诗文来书写澄明者，我总是心怀敬意。

　　4.人总是需要一点精神的。

　　家父在世时，常以古人言教我。古人云：“君子当三立：立德立功立言也。”“大丈夫生而四件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说：“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那时小，对父亲的话未必听得懂，但见父亲那一脸严肃的样子，知道这事不可等闲视之。及长，方知此事绝非一日之功可成，且倾尽全身心力，亦未可知结果也。然父亲的教诲一日不敢忘，身虽不能至，心常向往之。

　　所以刚满十八岁，我便离开家门，登上了西去的列车，远赴青海高原。“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怀揣着这样的梦想，我踏上征程。

　　梦是我唯一的行李。这一去就走到了天之涯，地之角。这一去就知道了人生的风之烈，沙之狂，雨之骤，雪之寒。走着走着，人就长大了；走着走着，人就变老了；走着走着，人就明白了；走着走着，人就轻松了。

　　多年以后，每当更深人静之时，夜不成寐，仰望星空，年轻时做过的那些梦，那些与功名利禄有关的事儿，此时全都成了过眼云烟，一点点消散净尽。剩下的，只有风清月朗，星疏云淡。心如大海，一碧万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