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占

　　我乃痴怪之人，码字须码出个画面感，蓝咸肥满，刀劈腌渍，都不怯，怯的是浮于表面的虚蹈。

　　痴怪之人必遇上痴怪之人。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我欢喜为痴怪立传，欢喜以重彩铺陈。多年田野调查，在那些渺小的渔村、寂寥的孤岛，他们的特立独行打动了我，不得不写下什么以平心中的浪涌。

　　莱州土山镇提家村，那段时间，我总会遇到一个醉醺醺的渔把式。他说，如果当年拜在酒师傅门下，可能就不出海了，反正赚多赚少都不愁没酒喝。渔把式离开酒不能活，我甚至怀疑，他是为了找回船行海上的摇晃感而喝的。这么多年，他已经不习惯在陆地行走，只有摇晃的海路才能让他找回从容。

　　斋堂岛的渡船上，老船工跟我吹嘘，他的爷爷是把好手，可以驾着船在海上飘七天七夜，有一次，大风把爷爷送到了很远的地方，爷爷看到了真正的鲸，兴奋不已，甚至想融入那群精灵，爷爷觉得自己能听懂它们的语言，能够和它们交流。

　　在沐官岛，2015年为配合水库的建设，65户岛民即将搬迁至泊里镇，李姓渔婆年已花甲，自20岁嫁到岛上，她将青春镶嵌在天海之间，用潮汐染白了乌发。她告诉我，这一下子搬走了，心里真是舍不得。不过，她说，十多年前，岛上有小学，后来都到尧头村上小学，村里每天派条小船接送学生，不方便，搬走了也好。

　　在琅琊镇胡家山，上了年纪的老渔夫会谈及一位几百年前遇到海难的先人，他在民间传说中成为本地的海神。老渔夫作为他的后人，每当船行海上时，总感到他在水底望着自己的船，他的目光穿越了层层的鱼群，阳光照透水底，不时有鱼影在他脸上闪过。老渔夫心头一阵微温，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大管岛，横岭侧峰，柴胡、天门冬、牛藤、益母草等药材植物随处可见，最是47棵古老耐冬，最老的那株已650多岁，巨幅树冠几丈，透过枝叶的罅隙，白日照进的是阳光，黑夜跌落的是月光。传说当年仙道张三丰将耐冬移植崂山下清宫，后来成就了蒲松龄笔下的“绛雪”。青岛土著老王已在岛上“浪”了十数年，众友慕其名寻来，老王应接不暇，索性在岛上承包了三排民房，搞起渔家宴。老王似乎已经把相关史料吃透了，导游一样侃侃而谈：很久以前，这岛子曾是即墨城乡绅黄氏的地界，到了清雍正三年（公元1725年），被鳌山卫镇廉家庄廉氏买下，在岛上建窑烧炭，逐渐定居下来。

　　大沽河平度和即墨段，曾有人钓上了40斤的白花鲢鱼，足有一米多长。做了一顿全鱼宴，招呼了十八个人都没吃完。过程是这样的：两名钓客等了大半天，一直没有鱼咬钩，他们有点沮丧。突然鱼竿发生了剧烈晃动，是大鱼！他们兴奋又紧张，死死握住鱼竿，生怕即将到手的大鱼逃走。顶着烈日，两名钓客合力和大鱼“智斗”了约40分钟，方才大功告成。这么大的白花鲢鱼还是头一回见啊。两名钓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众哥们。当晚，这鱼被带到了一家苍蝇馆子，请来灶上厨王做全鱼宴，从水煮鱼片、酸辣鱼汤到泡椒鱼头、红烧鱼杂、白灼鱼唇，总共八道，醍醐灌顶，无比欢快。

　　我受邀加入其中，又尽情地痴怪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