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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琴岛
我家老太
  ■摄影《老太》 刘 伟

  蝶 梦

  老太是老公的奶奶,儿子如是称呼,我便也跟着叫。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儒雅,行止有度,一口吴侬软语轻清柔美、婉转悦耳,虽然我大多时候是听不懂的,但不妨碍我欣赏,第一次感觉声音也是美的。远隔千里,我与老太交集不多,十几年里相处的时间很少,对她的声音倒印象很深。在她离去五年后回望,我只能从记忆的碎片中拼凑出点滴印象,追忆慈祥温婉的老太。

  初见老太是在2010年的春节前,那是我第一次去婆家,当时已领证但尚未举行婚礼。此前已借由网络见过公婆了,老太却是第一次见,她端坐在沙发上,娴静淑雅,微微笑着,眼睛很亮。仔细看去,齐耳的短发有些花白,有些微卷曲,鬓边头发拢在耳后,一丝不乱的样子;她脸上少有皱纹,鱼尾纹都不明显,肤色白净,双颊红润,弯弯的眉眼自带笑意。一见面老太就拉着我的手说话,和蔼慈爱,很像我记忆中的奶奶。老太的声音很好听,糯米团子般绵软,音色清亮纯净,完全不是老人的嗓音,让人想起越剧的逶迤袅娜,但于我却如听天书,几乎一句也没听懂。急急去看老公,他秒懂,便逐字逐句为我“翻译”,这也是此后我们的相处模式。时日久了,老爸老妈的开化话我大概听懂四五成的时候,听老太讲话依然费劲。老公说,老太跟我讲的其实是浙江官话,也就是当地的普通话,她若说老家常山话,有些方言他都听不懂。这是江浙特色,相邻的两个县,语言已大有不同。

  老太时年八十六岁,除了发色,我完全看不出她的年龄。一看就是气质很好的江南女性,性情娴雅,说话做事不紧不慢;身体康健,行走无拘,丝毫不见蹒跚之态;而且耳聪目明,跟她说话完全不用抬高一点点声音;她视力极好,能穿针引线,一顶买来的帽子不喜欢帽檐样式,就自己动手拆了重织。她说,不喜欢的就自己做,打毛线她很在行的。

  与老太相处时间少,不仅是因我们每年只有寒暑假能回老家,一年最多两次,合计十来天;其实回老家一趟也就见两三面,因为老太住养老院。太公过世早,老太抚育了六个子女,但她晚年早早搬去了养老院。她不愿麻烦子女,更怕受拘束,还是个很追求生活品质的老太,毕竟,那家养老院的费用不菲,五个子女分担倒也不累(有个叔叔已逝)。所以每次甫回老家都会去养老院看老太,返程前再去跟她告别,待的时日稍长些,中间再去一次。唯有过年的时候,我们和都住开化的大叔叔、小姑姑两家一起过年,除夕那天把老太接回来团聚,吃过年夜饭聊聊天,她便执意要求给送回养老院了。

  老太曾过着富足的日子,也经历过生活的苦难。她是大家闺秀,在娘家过得舒适快意,嫁到常山富庶的太公家也生活无忧,后因太公工作调动,一家人迁居开化。真正的苦在那个特殊年代,几个孩子纷纷知青下乡散落各地,太公又因病故世,顶梁柱瞬间倾塌。那时,老爸作为长子尚未成家,大姑姑、大叔叔之外,几个弟妹年龄都小,风雨飘摇中老太是如何支撑这个家的,我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见会有多少苦楚与艰辛。老太从未与我聊过往,许是因交流不畅,但印象中,老太是安闲的,乐天知命,俨然洞察世事的从容。

  在养老院,老太住双人间,屋里醒目的位置挂着个大相框,里面有儿女们各家的照片,后来我儿子的照片占据了中心位置,他是老太四世同堂的第一个曾孙。老太过世后,这个相框由老爸保存,老家房子拆迁时带回了青岛。儿子出生后,老爸老妈来青岛照顾孩子,一直到儿子上小学五年级。那时每周给老太打电话,儿子是绝对的热点话题。彼时还没有微信,没有视频通话,老太总要跟儿子聊几句,听听他的声音,问他在做什么,近期去过哪里玩,晚饭吃的什么,有什么新玩具……一条电话线牵着一老一小,脉脉温情在琐屑的日常里发酵。

  儿子出生当年我们没回老家,怕孩子路上辗转受累。结果老爸老妈回去一趟,捎回了老太给儿子织的毛袜子,五六双颜色各异、配色巧妙的毛线袜,小小的,精致得很,还织了勾花的袜带,实难想象是近九旬的老太所为,这刷新了我对老太心灵手巧的认知。儿子第一次回老家是一岁半的时候,奶声奶气抑扬顿挫地喊着“老太好”,乳燕投林般扑到老太怀里,圆溜溜一双小鹿眼定定望着她,漆黑的双眸里,孺慕之情溢于言表。那个场面非常动人,这么多年来常常在我脑海中回放,明明是个慢热的孩子,明明两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怎就如此亲近?于是深深感喟血缘的力量。

  老家便是儿子的乡愁了。似乎从他上幼儿园起,每个寒暑假的第一选择都是回老家,问他爷爷奶奶都在青岛,回去干什么?他说要去看老太。去养老院也会陪老太聊天,儿子的语言能力比我好很多,他虽不会说开化话,但听大都没问题,于是主动为我和老太沟通做翻译。老太待他实在宝贝得紧,翻找出各种零食、水果给他吃,吃不完的让打包带走。每次见面都会惊诧“又长高啦”,笑眯眯看着儿子在她床上玩手机,恬静的笑中似乎无限满足。

  儿子五年级的时候,老太走了,我和儿子没能赶去送别。最初是老太因一次摔倒导致胯骨骨折,老爸老妈赶回去照顾了大半年才好,后来再次骨折便难下床了。我最后一次见老太是在2021年春节期间,她已经不能自理,甚至不太清醒了,搬到了有护理人员同住的大房间。老太呆呆躺在床上,小小一团,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下巴锥子一般尖尖斜刺向天空。老爸凑近她耳朵大声说我们来看她了,但她反应迟缓,好半天才看过来,眼神暗淡无光,早已不是我们认识的老太。儿子揪住我的衣服哇哇哭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衰老、病痛,甚至可以预见的死亡。我也落泪不止,当年那个优雅的老太,终是在伤病中老去了。

  最终,老太埋进了太公的墓里,旁边还有叔叔陪伴,当不孤单。她百岁的时候重新做了坟,刻了碑,碑上刻了所有子孙的名字。人生一世,百岁枯荣,老太享寿九十七,儿孙满堂,也算喜丧。她留给我们很多美好的记忆,至今想来仍是那个慈祥的脸庞,那个娴静的身影,那管吴侬软语裹着桂花香,仿佛能把老家整条老巷都揉得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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