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恒杰
未识浮来山,先闻浮来春。20世纪80年代,山东电视台的经典广告镌刻着一代人的青春记忆。除却家喻户晓的名酒广告语,日照莒县浮来春酒“老爷我今天刚上任,遇到了好酒浮来春”的戏曲风对白广告,鲜活别致。自幼偏爱戏曲的我,对这则广告印象尤为深刻,也自此记住了莒县、记住了浮来山。经年之后,数次登临,我终于与这座文脉深厚的古山相逢、相知、相融。
我第一次踏足浮来山,是在2000年的盛夏。彼时,我任教家乡中学,年轻气盛、书生意气,自带几分年少矜骄。初到莒县,街巷遍布的书画社让我心生震撼,街头匾额、商铺题字多出自本地书家王玉宽之手。一座小城藏如此深厚文脉,让自诩略有笔墨功底的我深感惭愧,自知见识浅薄。更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莒县竟盛产稻米。长久以来,我固知稻米属南方风物,却不知这片近海沃土亦可培育一季好米,这份新知更让我心生谦逊。
此行初衷,实为职校招生,也为我此后十余年的职教生涯埋下伏笔。彼时青岛发展迅猛,企业蓬勃扩张,用工需求激增,形成强劲的人才虹吸效应。依托国办职校资源,我辗转莒县陵阳、龙山等地对接生源,为青岛产业发展输送基层人才。
初次登山,因家乡周遭名山环绕,我初见海拔不高的浮来山,并未心生惊艳。倒是山路两侧神态各异的五百尊彩塑罗汉,为小山平添肃穆沉稳,恰合“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的意境。登临观音阁,可俯瞰莒县全域风光、远眺层叠群山,视野开阔清朗。山间新颖的游乐项目、定林寺展厅琳琅满目的根雕作品,更让我大开眼界。
我对山中千年古银杏并无特别的敬畏之感,不过是见得多了,便觉平常。我家乡村口便有一棵数百年银杏树,四季景致了然于心。童年时光,我常在树下嬉戏,捡拾落叶、落果,是刻在记忆里的日常。银杏枝叶风骨清朗,青叶温润如玉,黄叶灿若鎏金,是天然的山野雅物。儿时秋风过后,捡拾断枝插瓶、拾取叶片制书签,皆是朴素的乐趣。
村中古银杏雌雄结果,果实隐于枝叶间,难寻难觅。待果熟叶落,我们便在落叶堆中捡拾白果,褪去外皮酸涩,炭火焖烤,果肉翠绿Q弹、香气清甜。这般山野滋味,是市面盐焗银杏无法比拟的独家记忆。
第二次登临浮来山,是2019年春日,距初访恰好十八年。此番重游,满含诚意与敬畏。山东省散文学会青岛西海岸基地成立,本地清明诗会、日照散文季蓬勃开展,一众志同道合的文友,相约寻访莒地山水。
我们自驾赴莒,一路心怀憧憬。夜宿雅致幽静的招待所式酒店,夜色之下,文友围坐畅谈文思、把酒言欢,尽兴而归。
次日清晨,晨光初照小城,路旁法桐抽芽吐绿,樱花落英纷飞,铺就一地素白,温柔动人。众人沉醉春日盛景,拍照留影、笑语盈盈。漫步前行,莒县母亲河沭河映入眼帘,千米景观廊桥古韵悠长,融合莒国千年文脉。立桥远眺,青山含黛、流云舒卷、锦鳞逐水,风光悠然惬意,令人心旷神怡。
驱车入山,此行专为寻访定林寺文脉,致敬刘勰与《文心雕龙》。春日古寺清幽肃穆,千年银杏枝繁叶茂。院内紫藤满架,游人笑语嫣然,打破古刹静谧。我踱步校经楼、静立刘勰塑像前,心生自省。人至中年,历经世事沉浮,方才懂得,山水之美从不在初见惊艳,而在岁月沉淀。初访是随性游览,重访是潜心叩问,一山一寺的厚重底蕴,终在时光中慢慢读懂。
第三次寻访浮来山,是2024年深秋,恰是千年银杏最美的时节,金叶满树、流光溢彩,在群山之间傲然挺立,引得四方游人慕名而来。而我此行不为寻幽览胜,只为拜谒品读再悟——拜谒三千余年高龄的古银杏树,品读树下碑石的千年沧桑,再悟何为“文心”、怎样“雕龙”。
我怀着敬畏细读古树四周碑刻,一块块石碑串联起古树、古刹、校经楼的千年过往。其中分量最重的当数莒鲁会盟碑,为武中奇先生题写,碑文取自《左传》,记载鲁隐公八年,鲁、莒两国在此银杏树下会盟、罢兵修好的史事,笔墨雄健,与春秋旧事相得益彰。还有清顺治年间莒州太守陈全国所立的纪事碑,是较早记载古树风貌与树龄的官方石刻,印证着“天下第一树”的深厚底蕴。王丙乾、吴阶平、胡绳等前辈题写的碑刻依次排布,是对古树文脉价值的认可。
细看护栏里裸露在外的根系,纵横盘绕,筋脉隆起,像长辈饱经风霜的手掌,恰是“根深叶茂”最生动的注解,让人联想到勤恳坚韧的父辈,是托举生命与希望的根基。
我在古树前深深鞠躬。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仿佛千年文心在耳畔低语。此刻我不再是普通游客,而是潜心问道的学人。我读懂了典籍背后的坚守,读懂了文人的风骨,浮来山真正的厚重,不在于山石草木,而在于一脉相承、生生不息的文脉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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