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荆玉
没有网络,没有灯光,在地下音乐厅里聆听谭盾音药周“撞击未来”打击乐专场,注意力收束到演奏家四个指缝里的两根马林巴鼓槌上。菲利普·格拉斯《马德拉河》——耳朵听到了极简主义者的河流,一个接一个的音程往返从钢片琴和马林巴流淌过来,叮叮淙淙的水声汇聚成大河奔涌,黑暗中的感官和诗意突然锐利了起来。史蒂夫·赖希《木块音乐》用四个调音克拉维棒调制指数级的变化,一个接一个音符跃入节奏的流淌里。看似单调至极——仿佛减肥者只能吃原型食物,极简主义回归了声音的本质。想起《射雕英雄传》里郭靖跟黄药师的翁婿合奏,黄药师《碧海潮生曲》缥缈婉转,郭靖每个节拍打在“腰眼”上,乐音中攻合拒战的法门打碎了黄药师的定力。读者无缘听到原版《碧海潮生曲》,翁婿间的攻守易势听《木块音乐》也是一样的。
谭盾在音药周上谈起一则趣事:他早年去山西采风,当地人问:“你是干啥的”?谭盾答:“我是作曲的。”“做酒曲的?”当地人释然,“原来是个酿酒的。”谭盾把作曲、做药跟作酒类比,都是从植物乃至山野里提取世界的精粹。音药周听到第8年,我第一次相信“音药”的存在:纾解、打散、升维。音药周之前有过呼麦与巴赫的碰撞,有过杨丽萍与斯特拉文斯基交融的《春之祭》,有过侘寂风格的《茶魂》和丝路韵味的《敦煌五乐神》。2022年的音药周引入了AI音乐,四年后,AI成为主流话题,让乐迷顿悟什么是音乐的概念边缘与核心。在东西方文化的宽基振幅上,音药周的药引子很长,药碾子很细。
古典乐让人屏息凝思,古诗词也有可能让人开怀大笑。上周读到特别有趣的一首诗:“自来秋雨最销魂,零落知音未有人。空望故园三万里,可怜方孔百十文。江郎彩笔应犹在,精卫微石可转坤?白日数局千盏酒,红尘一梦几疑真。”首联、颈联、颔联、尾联都清通,最棒的是标题:《次韵硫化二氯二乙烷》。打从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以来,本诗首开从化学课本里找韵脚之风气。这首诗作出自今年菲尔茨获奖者邓煜之手,数学家的另外几首《重过MIT》《张靓颖演唱会身未能至,于网络观其盛况,百感交集,遂成一绝》跟《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一样,对我们这些看不懂数学论文的普通读者有着深厚的母语亲近感。
艺术评论家彭锋指出:“20世纪后半期的艺术理论告诉我们,某物是艺术,既非取决于它的物理特征比如漂亮,也非取决于我们的心理状态比如愉快,而是取决于它是否经过了必要的程序,进入了它所属的世界。”从音药、律诗到“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那些不尽了然的“艺术”持续感动作为普通人的我们,成为对生活笼统且真诚的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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