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兆义

　　只要到过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便可知晓这座城市近三分之二的土地属于欧洲。作为历史上东罗马帝国的中心，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奥斯曼帝国的首府，伊斯坦布尔曾是土耳其的骄傲。赴土耳其旅游，你会不自觉地被许多未曾见到的景观吸引，或许是历史悠久的罗马帝国教堂，是富丽堂皇的奥斯曼帝国宫殿，是风景秀丽的爱琴海风光，是风格迥异的伊斯兰民族风情，但最吸引我的，不是静态的景观，而是遍布各处的小精灵，被视为城市“守护者”、土耳其的新骄傲，这就是猫。

　　土耳其的第一顿早餐是在所住酒店。我挑选了自己爱吃的食物，便在背对窗台的桌前坐下，正当我津津有味享受美食之际，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身后探出，待回头察看，原来是只黑白花纹的胖猫，它正站在窗沿上，极力倾斜身体将头靠近我，仿佛是想让我知道它的存在。“哈哈！聪明的小家伙，一定是想吃好东西了。”我转惊为喜。小时候家中养过猫，也是黑白花纹的，我十分喜欢，逗它玩，喂食给它。它也把我当朋友，天天跟着我。当我吃饭时，它便发出“喵、喵”的叫声，向我讨吃的。只可惜，这只心爱的猫咪没长大就送人了，让我伤心了很长时间。一晃，已成半个世纪前的往事。“馋猫，想吃什么，说呀！”它一定听不懂中国话，仍旧伸长脖子，眼睛紧盯着我的盘子，一声不吭。我看着它期盼的眼神，将一块舍不得吃的牛肉递给它。这是早餐唯一限量的食物，排一次长队服务员只给一块。猫成功得到牛肉匆匆而去后，像变魔术般地又有两只猫站在窗台，同样是倾斜着身子，眼神盯住我的盘子。我不想让猫盯着我吃饭，便把烤肠放在地板上。两只猫迅速跳下去，仅仅用鼻子闻闻，丝毫没有吃的意思，马上仰头望着我，希望也能得到想吃的牛肉。可盘子中已无肉食，我便对它们摆摆手说：“没有牛肉了”，仿佛它们能听懂一般。细心的服务员看到我的窘态，便拿来猫食盘将两只猫引走。虽然服务员的善举让我安心就餐，但没有猫的相伴，让我产生若有所失之感。

　　参观景点时发现，土耳其竟然到处是猫，真可谓猫的世界。位于伊斯坦布尔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与蓝色清真寺比邻而建，曾作为拜占庭帝国赛马场的‌苏丹阿赫迈特广场，将两个著名景点连为一体。在这摩肩接踵的热闹场所，猫几乎遍布各个地方，悠然自得地和人一样享受着欢乐。有的低头在草坪上漫步，仿佛这里有无尽的宝物；有的在长椅上酣睡，尽情享受阳光的淋浴；有的则蹲在广场边的围栏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各国游客，似乎要区分他们与土耳其人的异同。看到如此多的猫，我便想到巴黎爱丽舍宫前的协和广场，那里是鸽子的家园，鸽子成为游客的朋友，它们可以大胆地飞到游客的手上，主动索取食物。这么多的猫一定像巴黎的鸽子一样，是专门喂养的。当我把问题抛给导游，这位中国语言大学毕业的土耳其人，用流利的中文回答：“它们不是圈养的宠物，而是与土耳其人融为一体的精灵。”“它们是流浪猫？”我不解地问。“不，它们和我们都是‘原住民’，可以自由地选择住处。”“早晨的猫是酒店养的吧？”“也不是。”针对我的不解，导游介绍了土耳其人与猫的渊源。土耳其人爱猫有上千年历史。作为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传说先知穆罕默德曾因不忍打扰酣睡在自己袖口的猫，而剪断自己衣袖，体现出对猫的关爱。而猫对这种关爱也做出回报，一次荒原旅行，穆罕默德因疲劳入睡，面临毒蛇攻击。猫勇敢与蛇搏斗并杀死蛇，救了穆罕默德。从此，土耳其人便把猫作为精灵，不仅不驱赶，反而被视为可以带来好运的“守护者”。

　　在土耳其的《动物保护法》中规定，猫不再是“财产”，而是有感知的生命，不能作为宠物一样被售卖，禁止虐待、遗弃、故意杀害；对所有无专人照顾的猫，政府采取强制疫苗、芯片植入登记、建立数据库；为保证猫的生存，由政府列支保护经费，设收容所和诊所，提供食物和医疗；凡虐待猫者，最高判四年监禁。我大吃一惊，原来法律规定了猫的基本权利。作为一个自由的生命体，它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可以选择生活在人所提供的场所，也可以生活在任何地方。在法律的保护下，这种可爱的精灵得到仅次于人的特殊地位，在土耳其衣食无忧，幸福地与土耳其人共享同一片蓝天白云。‌‌

　　离开伊斯坦布尔，前往卡帕多奇亚的当晚，入住了建于山腰间的洞穴酒店。这座山寸草不生，除了酒店里的人外，便毫无生机，想必猫不会爬到这里受罪。导游说，明天早晨会有大量的热气球升空，酒店的观景平台是观赏的好地方。第二天拂晓，我来到位于高处的观景平台，准备在晨曦的霞光中观赏热气球。平台上有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却发现了五只猫，两只蹲在桌子上，一只趴在椅子上，还有两只勇敢地站在栏杆上。原来高山上丝毫不缺猫的身影。在这暮色刚退去的早晨，多数人仍在酣睡，这里成了猫的天下，它们独自在晨光中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宁静。有了这五只猫，便感到这荒凉的山坡有了生机，吹来的秋风有了温度，对人与动物间关系也有了新认识。

　　准备离开土耳其的那天，一群猫站在入口处，仿佛在目送我回国。我随着人流走进机场，又回头望去，好似要向远送我的亲友告别。这时，我看到一只猫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让我不禁想起小时候养过的小猫和来土耳其第一次见到的猫，神奇的是，它们竟同一花色。我感到与黑白花纹的猫，一定有量子纠缠般的特殊缘分，它虽然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高贵的，却是我最喜欢的。我在土耳其没有任何朋友，这只猫仿佛一下变成我的朋友。我向它挥挥手，向这只精灵告别，祝福它在自己家园继续享受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