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丁

　　六岁那年，我家的堂屋是灰蓝色的瓦片、土质的墙壁，它建于何时已无从知晓，只记得每逢下雨，屋内到处漏雨。外面大雨瓢泼，屋内小雨淅沥，床铺被淋湿也屡见不鲜。更让人担忧的是，堂屋的前墙与两侧山墙出现了宽大的缝隙，在最宽处，我的胳膊都能轻松伸进去。那摇摇欲坠的堂屋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家中并无多余的钱财及时修缮，父母只好用建房的梁木抵在前墙，在梁木与地面的接触处夯进粗粗的木橛子。

　　一日午后，暴雨如注，雷声轰鸣，闪电交错，那闪电仿佛就扎根在院子西侧的大树上，不停地上蹿下跳，雷声则不断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年幼的我，仿若感受到世界末日的来临，惊恐地张着嘴巴，紧紧捂住耳朵，不敢向屋外张望。全家人都担心堂屋会被暴雨冲垮，纷纷转移到低矮但防漏情况稍好的西屋，挤作一团，默默祈祷雷雨尽快停歇。大约三十分钟后，雨势渐小，然而响雷和闪电依旧肆虐。堂屋虽未倒塌，却更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孤苦伶仃、无助可怜，那根抵着墙的梁木恰似支撑老人身体的拐杖，湿漉漉的，仿佛随时都会被岁月的重压折断。

　　当时的我并未在意这些，只发觉雨小了，厚重的乌云也渐渐散开，便从西屋跑出来，冲进堂屋，蹲在屋檐下，捡起一根细如火柴的木棍，玩起了屋檐滴水溅起的泡泡，出现一个就扎破一个，在当时于我而言那是最解压的游戏。大黑猪从围墙倒塌了的猪圈里跑出来，在院子里悠闲地到处拱着，哼哧哼哧地，看似在觅食，又好像不是。我顾不上它，只管玩我的泡泡；家人们也没去管猪，虽然还在西屋未出来，但想着雨快停了，猪圈墙倒了，就姑且让猪撒会儿欢吧。院子里的景象又重新有了生机。然而，就在我玩得正高兴的时候，头顶突然闪过如闪光炮般明亮的闪电，紧接着是我从未听过的仿若天空炸裂般的雷声。刹那间，我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水洼里。我感觉自己的左肩膀像是脱离了身体，脑袋也仿佛离开了脖子。我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起来！父亲飞奔过来，将我抱进西屋。我紧闭双眼，紧紧依偎着父亲，生怕稍微一松就会与亲人阴阳两隔……

　　清醒之后才知道，雨水泡软了院子里的泥土，那黑猪把抵梁木的木橛子拱掉了，梁木失去木橛子的支撑，顶在堂屋前墙的那端便滑落下来，重重地擦过我的肩膀。自此，我只要听到雷声就心有余悸，直到自己也成了父亲后。而且我的肩膀至今仍是一边宽一边窄。

　　后来，摇摇欲坠的堂屋终于被拆除。我们在原址上盖起红砖与土坯混合的新堂屋。建盖时，由于时间紧迫，我们一边购进新砖，一边加紧砌筑墙体、推进建房进度。可现实总是与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作对。父亲与附近砖厂谈好了价格，在第二次运砖时，砖厂却突然加价。为了节省开支，房子不得不停工，父亲只能和拉砖的车队前往8公里外的另一个砖窑厂购买质量稍差的砖块。不巧的是，老天爷又下起了大雨，道路泥泞不堪，父亲和拉砖车队冒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把鞋子都磨掉了底，最后光着脚丫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把砖块运来，解了燃眉之急……

　　如今的堂屋，已是第三次翻新后的模样，房龄也有十几年了，屋顶出现了凹陷，瓦片也有破碎脱落的情况。母亲让人给堂屋加上了蓝色的铁皮屋顶，从此再也不用担心漏雨的问题，只是每逢下雨，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的丁零咣当的声音颇为恼人。不过，时间久了，母亲也习惯了这种嘈杂。母亲在堂屋里囤积粮食，睡觉休息，与串门的邻居拉家常，摆弄她自己购买的新家具，擦拭父亲的遗像。

　　第三次翻修堂屋期间，我们兄妹几人早已到城里工作，父亲也已离世。我们多次想把母亲接到身边，让她轮流在我们各家居住。但母亲却以不习惯城市生活为由，果断拒绝。党的惠农政策好了，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很快好起来，母亲也完全有条件和我们一起住进城市里，但她却仍喜欢独自一人守在老家农村，守在已经被我们强行安装了摄像头的堂屋。她在堂屋与田地之间来回奔波，春种、夏忙、秋收、冬藏，有时还会和村里的伙伴们到树林里拾蝉蜕、到田野里捡花生，然后把这些积攒起来卖钱，每天都过得充实而忙碌。其实，她并不缺钱，我们每年都会给她一些，但她说：“干活、卖蝉蜕是为了锻炼身体。再说咱村里也不比城里差啥？大门口就是油路，晚上还有路灯，大超市里冬天夏天都有新鲜蔬菜，没事儿时还能和你们婶子天天‘看唱’。”我们也就只好顺着她了。好在她身体还算硬朗，七十多岁了，还能拉动架子车，在堂哥的协助下把玉米棒从田里运回来，把外皮剥了但不拽掉，将所有玉米编在一起，挂在堂屋屋檐下。闲下了就使用堂屋里新安装的Wi-Fi上网，查看“家人群”里我们的动态。人常说：“最大的孝顺，就是顺其心意。”作为孩子的我们，只能通过堂屋上方的摄像头，默默关注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