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

　　姥姥家的缝纫机是一个老物件，辗转数次搬家，到如今我依然珍藏着它。那依旧亮得发光的金属机头，总能映照出童年时姥姥陪伴我的点点滴滴；那磨得温润的木制机身上，密密匝匝写满了我童年的旧时光。

　　这台缝纫机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姥爷买给姥姥的礼物。在当时算得上一桩大事，机头与机身分装在两只木箱里，姥爷取货时一时激动，竟拿了一个上面写着“标准牌”的机头和一个下面是“飞人牌”的机身，好在并不影响组合使用。我一直很疑惑这台缝纫机到底算谁家的呢？后来我想，或许有一家人机头是“飞人牌”的，机身却是“标准牌”的吧！两台错位拼接的缝纫机，在两座相隔不远的院落里，各自缝制着不一样的烟火。

　　缝纫机常年安置在姥姥卧室的床边，是我午睡醒来第一眼就能望见的风景。儿时记忆里，姥姥安稳坐在缝纫机前，一手轻扶侧边的铁轮，脚下缓缓踩动踏板，齿轮咬合转动，机针便带着棉线飞快穿梭。姥姥手中不断向前推送各色零碎布头，单调的布料在她手中几番辗转，转眼就变成厚实柔软的坐垫、用来嬉戏的沙包，还有一件件精巧玲珑、给我的布娃娃量身缝制的小裙子。针线起落之间，贫瘠年月里平淡的日子，被姥姥缝缀出满满当当的温柔与欢喜。

　　在姥姥日日与缝纫机的相伴下，我很小就学会了踩动踏板操控缝纫机。孩童心思敏锐，我总能听出机器运转时异响过重，便连忙跑去唤姥姥过来。姥姥握着细长的油壶，油壶一端是纤细如银针的出油口，精准对着齿轮缝隙滴入润滑油，几声轻响过后，缝纫机便恢复平稳顺滑。遇上机针卡线、线头缠绕在针下凹槽里的状况，我也会学着姥姥平日里的模样，俯身拨开布料，小心翼翼掏出搅作一团的线头，学着打理这台老旧又珍贵的缝纫机。

　　它从来不是一台名分错位的缝纫机，它是姥爷赠予姥姥的爱意，是三代人成长的书桌，是那些泛黄岁月里缝制温暖的工具，更是我用来回望姥姥、回望童年岁月最温柔的寄托。搬家数次，诸多旧物都被迫舍弃，唯有这台拼接牌的缝纫机，被我小心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