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和
我的家乡潍河西岸,在那里,公路两旁的沟沿上,灌渠两边的斜坡上,不宜耕种的零星闲地方,密密匝匝生长着一种小灌木,叫棉槐。棉槐长不成大树,一年便成材,成材后就是一根根棉槐条子。一年一收割,条虽细且小,但那是编织农用物件的好材料。能把根根树条编成物件的人,那是一门手艺,我们叫“条货匠”。
上世纪六十年代,条货匠们出门做活,通常会组成一个小团队,一般四至五个人,估量活大活小,随加随减,活揽下来后,随即就进驻到生产队的场院里,一人砌起了烘烤树条的炉子,其他人挑选条子,炉子的高度要砌至没过树条子,条子要选匀溜的,粗细要视自己编织物件的大小。
我母亲爱干净,家里总是打理得卫生又整洁,生产队长也很讲究,挑户干净人家,安排给母亲的活,是每天给条货匠们做一顿中午饭,记三个工分。每到了吃饭的点,便打发我去请匠人们来我家吃饭。那个时代的童年,几乎没有什么玩意可玩,更没有什么光景看,借着请匠人吃饭的空,我看他们编筐、编篓,觉得很神奇。看着看着,就拔不出眼来,只见条货匠们分布在烘炉的周围,一人一摊,有编大物件的,那是粮囤,装麦、装玉米。有编装篓的,那是粮囤的缩小版,但比粮囤细却比粮囤高,盛些量少的小杂粮,豌豆、绿豆、红小豆。我看得入了迷,此时,见一年长的匠人大叔,站了起来,伸了伸腰,懒懒地喊了声:“天-晌-了”!瞬间,我才记起母亲的活,情急之下我大喊了一句“到我家吃饭啦!”条货匠们会意地冲我笑了笑。
后来,也许是为了感念母亲每天为他们做饭付出的辛劳吧,匠人中年长的那位大叔,送给我一只小筐子,是他用条编的下脚料精心编成的,母亲称它“牛眼筐”,能装下八九个鸡蛋。我捧着圆溜溜的小筐子,问了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疑问,“大叔,为什么你们编的物件都是圆的,不编方正的?”沉默了一会,大叔说:“这还不知道,圆滑的器物抗摔打,方正的器物易折损”。须臾,大叔好像是自言自语:“这和做人是一个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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