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六年(公元1791年),山东莱州府平度州发生一桩民间命案。一桩乡间斗殴,从知州、知府、省按察司,一直闹到紫禁城,惊动乾隆皇帝,派遣刑部钦差远赴山东复审,多名地方官员遭到处分。此案既有《清高宗实录》的官方档案记录,又衍生出充满传奇色彩的民间笔记,成为清代山东一桩知名刑狱案件。
案件当事人罗有良,性情蛮横,素来与姐夫张子布不和。一次张子布来到岳母罗王氏家中,二人发生激烈口角,进而互相殴打。打斗过程中罗王氏被卷入冲突,遭张子布蹬倒在地。罗有良唯恐张子布逃走,上前用力拉扯阻拦,混乱之间自己失足摔倒,整个人压在母亲罗王氏身上,压断肋骨,罗王氏当场殒命。眼见母亲身死,罗有良心生歹念,一纸诉状告到平度州衙,谎称张子布踢死自己的亲生母亲。
平度知州郭清芳并非贪腐官员,却办案粗疏。勘验尸身之时,没有认真核对全部伤痕,遗漏肋骨骨折的关键伤情,采信罗有良的控诉,判定张子布殴死岳母,就此定案。案卷上报莱州府,知府徐大榕细读卷宗,察觉疑点重重,认定真凶实为罗有良,打算为蒙冤的张子布平反。
知州郭清芳坚持原有判决,不肯推翻。案子递交省级刑狱机构按察司,按察使甘定进认同知州的结论。山东巡抚长麟据此上奏朝廷,参劾徐大榕主观臆断、固执翻案,请求将徐大榕革职拿问。乾隆初读奏折,批准了巡抚的请求,徐大榕即将身陷囹圄,张子布的冤屈眼看再无昭雪的可能。
徐大榕不愿坐视无辜百姓枉死,冒险派遣族侄奔赴京城,向刑部递交申诉材料。诉状连同全部卷宗送入宫中,乾隆反复审阅,发现府、省两级官员结论截然相反,人命大案,绝不能草率定谳。于是降下谕旨,派遣刑部尚书胡季堂、刑部侍郎吉庆两位钦差大臣,奔赴山东莱州,不受地方干预,重新彻查案件,务必查清实情回奏朝廷。
钦差抵达山东之后,重新提审人犯,复核尸伤,询问全部证人。罗有良面对朝廷大员,抵不住压力,终于吐露实情:母亲并非被张子布踢死,而是自己在拉扯争斗时失足跌倒,身体重压导致母亲肋骨断裂而死亡。同时查清,罗有良的舅舅王浦身为乡约,先前教唆姐姐罗王氏上门讹诈张子布,又参与串通作伪证,在冤案当中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真相水落石出,乾隆下达最终裁决。罗有良虽非蓄意杀害母亲,属于斗殴过程中的误伤,但母亲终究因他而死,“情虽可恕,而法有难容”,判处绞立决。教唆诬告的王浦,发配伊犁为奴。徐大榕虽然审讯取证尚有疏漏,但能够辨明真凶,若非他派人上京申诉,冤案便永无平反之日,朝廷准许他官复原职。平度知州郭清芳勘验尸伤遗漏伤情,草率定案,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山东巡抚长麟、按察使甘定进以及相关道府官员,分别受到议处、革职、降调的处分,蒙冤的张子布得以无罪释放。
官司就此终结,但这个故事在胶东民间代代流传。几十年之后,晚清莱州府学者董锦章根据乡里传闻,写下《书平度罗张旧狱》,后收入民国《续平度县志》。文中写罗有良故意捶打推搡,亲手打死母亲并蓄意嫁祸;徐大榕在城隍庙假借鬼神审讯犯人,一声惊雷骤然响起,凶犯慑于天威才认罪;还写知州羞愧吞金自尽,张子布受酷刑致残,徐大榕破格升迁。这些情节曲折生动,却不见于《清高宗实录》。
这桩案件留给后世深刻启示:为官者纵然不贪赃枉法,如果审案轻率,仅凭口供断案,一样会祸及小民。司法断案,必须依靠证据审慎核查,方能守护人间公道。 张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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