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
大年迫近,思母之情频频触动我心。
想念大多来自触景生情。当甜甜、黏软、带着亮亮的枣儿的腊八粥进入口中,当朋友们寄来花枝、香茶、鲜果和种种应时的物品时,习惯的第一反应是,马上把其中最好最新鲜最招人喜欢的挑出来给老娘送去。哄老娘高兴,从来都是做儿子的事。可我现在把它们送到哪里?自打今春,浩荡的人间已经不再有母亲,跟着便跌入一片有如此刻窗外的天地一样的空茫与寒凉。我懂得了,只有生离死别才是真正的人生之痛。
我和我长辈的人都把过年太当作一回事。每每在这岁月流转、辞旧迎新的日子,总要放上太多的心意:祈福、求安、祝愿,以及种种超现实的理想和如花一般的愿望。没人教过我,人人都是如此。年是潜在国人血液里的一种东西,一种文化心理与情感,一种基因,逢到岁时就要发作,就要“回家过年”。因而,在过往的八十年的每个除夕,铁定都要陪着母亲吃年夜饭。
留在少儿时代的记忆中,每一个年都是从偷吃灶王龛上又甜又脆的糖瓜——那种“偷吃禁果”的快乐中开始的。由此,母亲带着一家人“忙年”——扫房、擦窗、贴春联、备年货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百姓家的年不一定鸡鸭鱼肉,此刻人们的“年心理”是尽量把岁时的物品筹措齐全,似乎这寓意着来年的日子不会缺衣少食。这种“年心理”在我心中扎根很深,使我成家之后,逢到过年,都要帮母亲“忙年”,想方设法备齐过年应用的物品。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艰难,一边是社会的物资的匮乏,一边是手头拮据,但也要用两头水仙,一小碗肉,一碟油炸花生,几条柳叶般的银鱼,半瓶酒和自书的福字热热闹闹地凑足了年的景象。然而,清贫从来不会减少过年时人们心中的盛情。年的盛情是对生活的热望。为此,母亲留给我的许多深刻的笑容都是在这样贫瘠的年的背景上。到了母亲晚年,生活好起来了,逢到腊月,我都会写一个单子,把岁时必备的物品详细列出,然后按照单子给母亲一样样买来,一样样送去。之所以一样样送去,是为了要看到母亲一次次高兴的样子。直到大年之夜,岁货齐备,一样不缺,心里便有一种满足感甚至是“成就感”呢。
这样一种早已成为内心与行为的方式,在母亲已然离去的世界里,会是怎样一种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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