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尚美玉 王丽洁

　　春节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团圆仪式。曾几何时，一到除夕，养老院便近乎“放空”，老人们被子女接回家中，成为过年的标配场景。而近年来的春节，多家养老机构出现悄然转变：老人回家过年的人数大幅减少，有的机构甚至实现“零返家”；相反，子女走进养老院陪老人过年，成为新的年俗。

　　从“接回家”到“走进来”，从“被动团聚”到“主动选择”，养老观念与家庭亲情正在经历一场温和的重构。老人们用脚投票：比起形式上的阖家团圆，他们更想要舒适、安心、被尊重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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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向”团圆： 只要在一起，哪儿都是年

　　腊月二十九这天，88岁的柳桂林老人早早就换上了一身喜庆的新衣服。她不是在等儿女来接自己回家，而是在等孩子们来养老院陪她过年。

　　柳桂林在福彩养老院已经住了13年。虽然有一儿两女，且孩子们都很孝顺，但她还是主动选择了养老院。“养老院都是同龄人，大家说说笑笑，比在家里好。”起初，孩子们舍不得，但看到她精神状态越来越好，也就放了心。

　　往年，孩子们也会接她回家过年，待到正月初六再回养老院。但最近两年，柳桂林得了脑血栓，走路腿脚不灵便，子女们便陪着她在养老院里过年。“冬天太冷，出门上下车不方便，折腾一回，我这身体得缓好几天。”柳桂林的女儿说，考虑到老人的身体，一家七八口人干脆穿上新衣服，浩浩荡荡地来到养老院陪母亲过年。

　　为了方便这类家庭团聚，青岛福彩养老院特意准备了单间作为团圆餐厅。除夕夜，鸡鸭鱼肉摆满桌，不比饭店的逊色。饭桌上，柳桂林还收到了孩子们递来的大红包——闺女女婿一份，儿子儿媳一份。“小时候我给他们包，到老了收他们的红包，挺开心！”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舍不得走。”

　　这种“反向过年”的模式，在今年的养老院里并不少见。青岛福彩养老院院长孙倩倩告诉记者，养老院的助老设施比家里更完善，餐厅还能提供年夜饭，子女来院里陪老人过除夕，已经成了新趋势。对于老人而言，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都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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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柔妥协：回家是完成心愿，回院才是安心

　　与主动选择留院的老人不同，90岁的单秀珍，今年的春节更像一场“温柔的妥协”。

　　刚住进来的头几年，每逢过年她都随子女回家，过了正月十五再回来。但随着年岁增长，她越来越不喜欢折腾。“人老了，就想清静。”单秀珍说。可儿女们观念难转：“过年老母亲不在家，总觉得不像年。”儿媳甚至放话：“妈，您不回来，我就做好饭端着饭盒去养老院陪您。”无奈之下，单秀珍跟孩子们达成“协议”：回家吃年夜饭可以，但吃完就得马上送回来，她要赶回养老院看春节联欢晚会。在她看来，回家过年更像是“打卡”，是为了满足儿女心愿，完成一项四世同堂的任务。

　　更让她不适应的，是家里的环境。家里的地板太滑，饭菜虽然丰盛，但吃饭时间跟养老院固定的生物钟对不上。回到养老院，她才长舒一口气：“还是这里好，自在。”

　　这种“不适应”并非个例。有养老行业从业者坦言，不少子女把接老人回家当作尽孝的标配，出发点是爱，结果却可能“帮倒忙”。曾有老人大年三十回家，初一就因感冒、无人专业照护被送回机构。长期在院生活的老人，已形成稳定的生活“小生态”，强行打破，反而影响健康与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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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闺蜜相伴：老友守在身边，年味不比家里淡

　　对89岁的隋秀华和85岁的刘正莲来说，今年春节，最亲的人不只是子女，还有朝夕相伴的“老闺蜜”。

　　入住福彩养老院时，机构把她们安排在同一间房，一住就是6年。相同的人生经历、相近的性格，让她们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她性子直，有话说在明处，笑一笑就过去了。”隋秀华这样评价闺蜜。平日里，两人从恋爱往事聊到工作育儿，从家长里短谈到时代变迁，日子过得充实热闹。

　　尽管子女都在身边，她们依然坚定选择留院过年。“家里饭菜没这里丰盛，回去反而拘束。”刘正莲说，和老姐妹一起过年，热闹又亲切，像一个大家庭。子女白天来看望、送祝福，坐一坐、聊一聊，老人便心满意足。“他们来看过我，就够了。”隋秀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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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重心愿：最好的孝，是让老人选自己的年

　　记者了解到，越来越多家庭接受“在养老院过年”，贴春联、挂福字、吃团圆饭，养老院的年味，丝毫不输家里。

　　青岛市民政局养老服务处处长刘佳表示，当“回家过年”不再是唯一的答案，当养老院开始承担起“家”的功能，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基于现实、更基于人性的选择。

　　据统计，目前青岛全市已建成养老机构298家，其中三星级及以上机构达到180家；建成135处镇街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和1300余处村居养老服务站。刘佳介绍，2025年，青岛发放全国首张养老服务消费券，精准惠及1.4万名失能老年群体，打造6家医养联合体，扎实开展五床联动试点。这些数据背后，是养老服务从“人找服务”向“服务找人”的精准转变，是专业照护能力不断提升的有力证明。“机构养老的专业化、适老化水平越来越高，老人在院里过年，不仅能享受专业照护，还能和同龄人相伴，这是许多家庭选择‘反向过年’的现实基础。”刘佳说，“尊重老人的选择，让他们以最舒服的方式迎接新年，就是最真切的孝，最圆满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