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群山隐于晨雾，大渡河水从峡谷深处奔涌而出。一个月前，年逾七旬的青岛军休干部杨文来到大渡河畔，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缓缓说道：“爸爸，我来了。1934年到1936年，中国工农红军历时两年，完成了震撼世界的战略大转移。杨文的父亲赖仲生，正是那支队伍中的一员。作为“齐鲁红星长征队”的骨干成员，十年间杨文三次重走长征路，用脚步丈量父辈的信仰。

　　红军大姐用生命温暖战友

　　赖仲生出生在四川省南部县一个贫苦农家。1932年11月，13岁的他报名参加红军，因怕自己太小被拒绝，他悄悄把年龄多报了两岁。就这样，一个本该还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走进了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的营门，成为一名警卫战士。

　　后来，赖仲生爬雪山、过草地，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泥沼没过膝盖，但他从未退缩。而那个被他“篡改”了两岁的生日，从此留在了档案里，也留在了长征的史册中。

　　让赖仲生铭记一生的，是雪山上一位红军大姐。

　　雪山夜间无法翻越，部队需要在天黑前爬到雪线附近宿营，以便天亮后立即向雪线以上进发。一天傍晚，天寒地冻，风雪交加，战士们围在一起相互取暖。一位红军老大姐见赖仲生走路一瘸一拐，就亲切地问：“小四川，你的腿怎么啦？”得知他腿部受伤，大姐便招呼他坐到身边，把他冰冷的伤腿抱在胸前暖热。

　　赖仲生不好意思，想把腿放下来，大姐又说：“就这样吧，我也暖和些。”次日天亮集合，他醒后忽然觉得腿上发凉，睁眼一看——大姐的双臂仍环抱着他的伤腿，人却已在寒夜里冻得僵硬。她把最后的温暖留给了小战士，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雪山上。

　　“父亲说了一辈子这件事。”杨文轻声说，“那位大姐连名字都没留下。”

　　过草地的经历同样刻骨铭心。红四方面军第三次过草地时，粮食早已吃光，战士们饿得见什么都想吃。有一次，赖仲生发高烧，几乎跟不上部队，靠着一棵小树歇息。大家都觉得奇怪：部队已经两次走过这片草地，这棵树怎么还长着树叶，顶上甚至挂着青果子？所以没人敢吃，都以为是有毒的树。赖仲生烧得实在撑不住了，又饿又渴，心想“反正也是死”，恰好大雨打落了几个果子，他捡起来吃了，随后昏睡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还活着，便说：“我昨晚吃了一个果子，没死。”这话一传开，饥饿的战士们立刻围上来，从树皮到树叶，转眼就把这棵树刮得精光。

　　终生奉献军队卫生事业

　　到达延安后，组织见赖仲生年轻机灵，选他进入卫生队。从此，他与军队卫生事业结下了一生缘分。

　　1938年，白求恩来到延安举办短期战地“培训周”。赖仲生因成绩好、能双手操作手术器械，被留下当辅导员，亲耳聆听白求恩大夫的教诲。

　　“父亲说，白求恩工作时废寝忘食、一丝不苟的样子，他铭记在心。”杨文回忆道。

　　深受影响的赖仲生，后来成为一名战地医生。他尽可能把救治点设在离战斗最近的地方，最大限度保全每一位伤员的生命。后来，赖仲生常对从医的女儿说：“要把病人当作亲人，医生每天和人的生命打交道，容不得半点疏忽。”

　　上世纪60年代末，赖仲生的两个女儿赖鲁萍、赖鲁滨先后入伍。身为军区干部，赖仲生深知一个“赖”字会招来特殊的目光，便提出女儿们不姓赖、改随母姓杨——姐姐改名为杨镝，妹妹改名为杨文。“为的就是不让我们受照顾、搞特殊，凭本事立足。”杨文说，这份“不沾光”的清醒，父亲守了一辈子。离休时，组织征求父亲意见，级别、房子、子女，他只字未提。每月领到工资，他总挑出最新、最平整的人民币交党费，数十年来始终如一，“在父亲心里，组织的事重千钧，个人得失轻如尘。”

　　在赖仲生的军旅生涯中，伤痛始终相伴。子弹曾打穿他的十二指肠和肝脏左叶，打断腰椎黄韧带，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和后悔。后来，他又因病做了胆囊手术、腰椎手术、肾手术，腰腹部留下长短不一的刀疤、伤疤。他却风趣地对子女说：“还差20公分，我的腰上就有环城公路啦！”子女们看着、抚摸着那些伤疤，眼里含着心痛的泪水。这些伤疤，是战争留给他的勋章，也是他革命生涯最真实的见证。

　　十年间三次重走长征路

　　杨文从小听着父亲的长征故事长大。过去十年间，她和弟弟赖征军参加“齐鲁红星长征队”，三次重走长征路。一路走下来，看到长征沿线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感慨万千。

　　杨文记得，年幼时她曾随父亲回南部县老家，一路颠簸，乡里全是草棚，每家种一圈竹子当围墙，门前泥塘难以下脚。如今再走，高速公路贯通沿线，过去几天几夜走不到的地方，现在数小时便可抵达。村民住进青砖绿瓦的新房，昔日的竹林化作山水景观，门前的鱼塘修整一新，老百姓吃新鲜鱼、新鲜菜，日子富足且安稳。

　　最让她动容的是，过了这么多年，长征的故事并没有被淡忘——每到一地，当地群众都能讲出当年红军的往事，谈起伟大长征精神仍饱含深情。

　　杨文和弟弟赖征军说：“我们身上流淌着红军战士的血液，感受到的不只是出身的骄傲和自豪，更重要的是肩负起传承红色基因的责任和担当。”赖仲生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长征精神，什么是共产党人的初心。他的故事，通过脚步和文字，从雪山草地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激励着后来者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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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享长征故事

　　我从不推辞

　　2016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之际，一批红军后人自发成立了“齐鲁红星长征队”，重走父辈长征路，杨文就是队员之一。“这条路到底是什么样？都说长征千难万险，到底难在哪儿，险在哪儿？”她想沿着父亲的足迹看一看，是怎样的理想信念支撑红军完成长征的壮举。

　　今年9月，杨文第三次重走长征路。在红军强渡大渡河遗址，她亲眼看到了湍急的大渡河。在大渡河边，杨文收集了河滩上的石子带回山东，撒在了父亲和战友墓前的松树下面。“有的红军烈士就是在这条河牺牲的，他们没有看到今天中国的样子，我们替他们看到了。今天的中国，正像他们期盼的那样繁荣强大。”杨文注意到，红军曾经走过的地方，如今都发展得非常好：贵州花江大桥、湖南矮寨大桥让天堑变通途，父亲的家乡也通了高速公路。

　　近年来，杨文撰写了《父亲的万里长征》《雪山草地的故事》，系统整理了父亲赖仲生的革命故事。她将传承长征精神视为己任，积极与青年学生交流，激励学子勇毅笃行、报国担当。“如果有人让我分享长征故事，我从不推辞。”杨文说。

　　“我现在常想，年轻一代要从革命先辈手里接过什么？就是接革命的火种。”杨文说，“要把革命火种撒下去，让革命事业薪火相传。”

　　本版撰稿

　　青岛早报/观海新闻记者 于倢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