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香宁
迁居西城已一年余。
这里是青岛的老城,一切缓慢而安静。这里的海靛蓝而沉静,少见别处惊涛骇浪拍礁石、席卷白沙的场面,浪花总是小心翼翼地攀爬、抚过岸边的大青石台阶,仿佛怕惊吓到想下海游泳的人。于是,老老少少,三三两两,很快读懂了大海的心意,戴着气臂套、系着圆浮漂,也不管会不会游泳,纷纷走下大青石台阶,跳入两三米深的海水里。大海和人们拉了小指的勾勾笃定了友谊,这真的就是老青岛说的“洗海澡”——赤日炎夏,到清凉的大海里洗个澡,离家近的人洗完穿着泳衣走回家冲水;还有人载着大矿泉水桶,装着淡水在岸边直接冲去体表附着的盐分,这便是老青岛人的畅快吧。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青岛人生长在大海边,吹着海风、洗着海澡、吃着蛤蜊、喝着散啤,有着大海的敞亮和深情,亦有大海的狂放与不羁,还都带上点红嘴海鸥的小情调:在大海边洗完海澡晒得黝黑,冲过矿泉水桶里的淡水,再套个大布套,在里面换好衣服,嘴里还一直哼着苏联歌曲《红梅花儿开》……老青岛看着没啥唐突,丝毫也不觉得奇怪,多么和谐而又有情怀的画面。
远处,渔船伴着游艇泛起雪白的浪花,在海面留下长长的白尾巴。再远上一点点,一艘艘货轮缓缓地进出海港,这些货轮可漂亮了,船身漆着不同的颜色,标有显眼的英文字母,载着五颜六色整整齐齐的集装箱,威严肃穆地进港出港。每当这个时候,“看!大船!”一有人提醒,家里的大人孩子马上齐聚到阳台的窗边,向来来往往缓缓驶过的大船们行着注目礼。
海的对面就是青岛前湾港,码头沿着海岸线延伸,左边连着海岛,右边是群山。夜晚,前湾港码头的灯亮起来了,像一串璀璨的五彩钻石项链,串起大海与星辰;夜行的船也点亮船舷侧灯,宛如一条条珍珠项链在海面穿过。
我教着女儿梓元吟诵“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她的理解竟比我多三分,想来定是窗外的明月告诉她的;我跟她讲解“池亭人挹藕花风”,乘着海风,带着梓元和她的朋友一起下到海里嬉闹;“衡门之下,有琴有书。载弹载咏,爰得我娱”,就和梓元拎着蟹笼、带着鱼肠子,去海边钓赤甲红大螃蟹……
儿子浩元在外求学,只有周末回家,明年他还会去更远的地方读书,离家会越来越远。过往只能追忆,未来的焦虑也无用,我们能把握的唯有现在——今天是明天的过往,也是昨日的未来,所以做好当下、珍惜此刻,才是最该做的事。我想起一些未完成却能实现的心愿,便想着:不妨去试试,做自己能做到的就好。
家里有一本《小石山房》印谱,里面有一方圆印:“闲居明月种梅花”——深陷琐碎日常时,若依稀尚存有与明月独处、小酌、交心的时光,有心境种满一窗繁花,便留有“为人”的痕迹,四时相守,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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