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瑞芹

　　豆大的灯光，像极了放大的顿号，如同佛前的青灯，幽幽地燃着，无关时光，无关风月。跳跃的火光，偶尔爆一个灯花，昏暗的斗室跟着闪一下光亮，又陷入之前的昏暗，视觉的缺陷使听觉获得了延长，黑夜里的声音格外亮堂。忙完农活的夜晚，活动了一天筋骨的叔伯们喜欢找父亲唠嗑，三五平方米的土炕，五六个人就坐满了，我喜欢挤在热乎乎的炕角，听他们唠收成，唠打算。明亮的月光水银般柔柔地铺满大地，慢慢移到窗前，透过白色封窗纸，昏暗的视野瞬间亮堂许多，朦胧的面孔清晰了些许，动听的人与事如泉水叮咚涓涓流出。

　　我最喜欢听叔叔、大爷们讲故事。而这些时候，大多是父亲在叙说。在那个只有收音机的年代，我惊奇于父亲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每每问起，他都是一句话：“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成人之后才明白，高小毕业的父亲干过村里的电工、磨坊工、拖拉机手，有着走南闯北机会的他，听着天南地北的故事和人情，看着山南海北的人生风雨，感受着起起落落的各色生命。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父亲逼着我从小认字学习的行为，来源于对知识改变生活的认知和体验，这哪是豆大的灯火下成长起来的小女孩能理解得了的。一旦理解，时移世易，已是若干年以后。

　　人来人往一直在那一方土炕延续，大人们依然兴高采烈，我却已失去倾听的兴趣。直到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发生，村子里有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全村人又像过年一样聚集到一起，挨挨挤挤地热闹着。《上海滩》《射雕英雄传》《血疑》就是夏天一院子人，冬天一屋子人挤在一起看完的。小人书、故事书也出现了，而我终于在电视里和哥哥姐姐们珍藏的书本里，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钻进了书的世界，一切能搜罗到的书全不放过，眼前的世界开始有了色彩。夜晚，我不再窝在父母的炕角，而是窝在了书桌前与书对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增益其所不能……”那时，我以为自己是一个天将降大任的人，书读得越来越多，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

　　上世纪70年代物质贫乏，小人书或者《少年文艺》《红蕾》等少儿读物，都是等着别人看完之后或他们忙别的事情的时候，如饥似渴地看完了事。因此，我童年的闲暇时间大多是在家境比较宽裕、自己有书的哥哥姐姐们家里度过的。拥有一本自己喜欢的书，成了我的一个遥远的梦想。从那时候起，我喜欢上了书中智慧、勤劳、勇敢的小主人公的故事。随着年龄增长，语文课本里的课文多了起来，有叙事、写景状物、议论、古文等。

　　“十载寒窗，一朝圆梦。”走进大学校门的我伴着鸟语花香开启了阅读之旅，而我也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套精装书，三毛的《撒哈拉沙漠》《谈心》。伴随着女儿的出生，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我终于有了自己的书房，随时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书，看着曾经奢望的经典之作摆满书架，“时不我待”的感觉油然而生。亲子阅读时光成为全家的最爱，和孩子一起穿越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的时空隧道，邂逅了“人间四月天”的林徽因、“把酒问青天”的李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的孔夫子，思想得以沉淀，灵魂得以升华。

　　黑兹利特说：“书香轻拂沁心灵，诗行轻滑渗血液。”读一本好书，就像是邂逅一场壮丽的流星雨，壮观而唯美。与书结缘，徜徉于唐诗宋词，流连于经史子集，在喧嚣浮世中寻一方宁静，安放一颗淡泊而向上的心灵。从此，枕着书香入眠成了一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