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海洋的关系亘古且绵延,但却鲜少有人对海洋捕捞所使用到的工具仔细考究,在青岛海边长大的作家盛文强独辟蹊径,撰写了首部以渔具及海洋文化为主体的现代笔记体小说 《渔具列传》,将日常作为工具的器物当做独立的生命个体来观照。近日,盛文强做客青岛方所书店,与读者互动交流,并就一系列生僻精怪的问题给出了有趣的解答:为什么说上海的简称“沪”源自渔具,其背后有哪些故事?山魈绘像中常伴蟹笼是怎么回事?渔夫如何凭借绳结技术从凶残海盗手下逃生?新船入水、船老大上位需要经历何种奇特仪式……
为渔具写传呈现朴野之美
《渔具列传》是一本旧作,动笔于十年之前,于2015年首版,2022年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再版。《渔具列传》包含舟楫、网罟、钓钩、绳索、笼壶、耙刺六辑,野史、方程式、采访、引语、地方志、名人生平、家族秘闻,乃至插图、考据、作者身份……虚实相生之间,构建起以渔具为线索的奇绝时空,结集为一部海岛故事集。“悔其少作,是人之常情,近来修订书中文字及图像,才知当时在表达上有未抵之处,而那团近乎无用的偏执,乃至海角奇闻碎片的拼贴,仍自珍惜。”盛文强在《再版后记》中如是写道。
这是一本与传统小说体例不太一样的作品,正如盛文强在动笔之初就已预料的那样,“单从本书的书名来看,有人立即做出判断,认为《渔具列传》是一种类似‘说明文’的浅易介绍性文本,或者认为这是一本‘钓鱼的书’。”而这等望文生义的本领,在盛文强看来,“多半来自填鸭教育的秘传,内中充斥着浓重的‘标准答案’的气味,足可误人一生。正如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臆断为工业冶炼之书,把《金瓶梅》妄测为梅花种植指南,抑或把《动物农场》认作是儿童读物,并且欣欣然以为得其真意,条件反射式的浅层认知,实该引起警惕。”
书中,盛文强借《史记》中为不凡人物写传的方式,将渔家寻常可见的渔具赋予生命,“放大”渔具本体的人格化特征。盛文强认为,以器物为主人公,原本不是什么新玩意儿,只是渔具这题材比较特殊,表面看是捕鱼工具,涉及风俗和工艺,还有与之相关的一整套文化传统。具体到每种渔具本身,似乎又具有人格化特征,舟楫关乎承载与担当,兼及变幻无常的漂泊命运;网罟则是包藏祸心和贪嗔,人心不足,则难免鱼死网破;钓钩是重重欺骗与反欺骗的奸狡游戏;绳索说的是衔接粘连之术,笼壶穷尽奇趣,耙刺褒扬原始的膂力。“以渔具入小说,自然是意气相亲,它们比人更值得信赖。在船上找到的网片、蟹笼、铁钩,不事雕琢,可谓简到极致。后退到无可退之际,便呈现出朴野的骨相之美。外部世界日新月异,然而不变的,正是那些难以改变的。”
打造传统海洋文化样本
翻阅《渔具列传》这本书,阅读体验极为跳跃,书中有杜撰的人物、事件,却也有写实的具象图文;书中有田野调查对象的采访录音,甚至还附录了渔具词汇英汉对照表……盛文强表示,虽然此书的上架建议归类于小说类,但他更想呈现的是一种综合性的文本,“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不会拘泥于文体,比如明代的张岱,所使用文体之丰富,恐怕少有人注意到,他的《西湖梦寻》《陶庵梦忆》是散文,《快园道古》《古今义烈传》是志人小说,《三不朽像赞》是图谱,《石匮书》是史书,《夜航船》是类书,《陶庵对偶故事》是童蒙读物,《四书遇》是解读经典。文本如此多样,乃是精神背景、知识储备与笔墨辞章的齐头并进,这也正是我所追求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盛文强在写作过程中“刻意”制造着独特的阅读体验,“我不想将其写成一种介绍性的东西,也不想写成农耕时代、农耕情感的东西,有的人写乡土田园,总是附加了农业时代的情感,不是说不好,但是这种情感往往规避着现代性的东西,这样处理的结果就变成了一个地方性的文本,变小了。”仔细阅读文本可以发现,《渔具列传》一书通篇没有标注事件发生的地点,书中有些人类学的趣味,有对地方经验的挖掘,同时又超越了日常经验,“更希望它成为中国传统海洋文化的一个样本、一个切片。”
时隔多年之后,再度审视《渔具列传》,盛文强将其定义为“从事职业写作的发端”,“及时终止了散漫的写作方式,耻与吟咏嘻戏之辈为伍。择一处向内里开掘,逐渐产生了文本的自觉,与之相应的,是高密度的案头劳作与田野实践。”
虚构是逃离现实的途径
《渔具列传》开篇就说到了古书《广渔具图谱传》,这一“海内珍本”相当于一个楔子,而《渔具列传》正是据此改写扩充而来。但令人意外的是,这竟是一本子虚乌有的虚构之书。“明眼人自然知道,这是移形换位的自我分裂术,借此可以元神出窍,远离本体,再回头反观己身。需要说明的是,本书内容多为虚构,从开篇的《广渔具图谱传序》,一系列渔具图像,再到何渔隐生平年谱,诸如此类,都是建立在多方知识储备基础上的虚构。在这里,虚构已经突破了狭义的文本界限,就连插图、考释、采访,甚至作者身份,也都可在虚构之列。”
在盛文强看似顽皮且有戏趣的写作构架中,古东夷部族的渔猎精神在纷繁的渔具谱系中得以集束式释放,“虚构是从无到有,却又要合情合理,有很多人信以为真,认为真有这样一部神奇的古书,便是落入了圈套。虚构是逃离现实的途径,图像也可以虚构,甚至页码也可以在虚构之列,比如说,目录里的篇目,按照所标的页码去找,却找不到,这就像人生一样充满不确定,也是极有趣的。只是出版社的质检不允许这样做,很多无趣的规定,完全破坏了‘有趣’。”
盛文强选择了更为冷门的题材作为书写的主题,除了他从小在渔村的成长经历外,更希望能够找到一种与传统农耕性格区别开来的表达方式,“我非常讨厌农耕序列之下产生的三观,比如官本位的头脑,我们看待世界的眼光,不能像种庄稼一样,春天种下秋天收获,这种因循观念导致许多人很难接受新的事物,而海洋更具开放性,不论是那里的奇闻异事,还是不断接触到的新物种,让海边的人对陌生的接受度要更好一些。”而这样的写作目的,在盛文强看来,是不断趋向于理想文本的一个过程,“我希望这样的一个文本,语言上是准确、没有赘余的,在一些小众题材上做深度开掘,简单说来,就是理想的表达和审美。”盛文强更为偏爱法国作家颇具实验性的写作,比如帕斯卡·基尼亚尔、热拉尔·马瑟,“他们的表达有流动的诗性,在不经意的地方抓住美的诗性,他们的作品不是说理的,而是审美的。”观海新闻/青岛早报记者 周洁 方所书店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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