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晚,青岛大剧院音乐厅,18岁的章奥哲与青岛交响乐团、客席指挥詹卢卡·马西阿诺合作,奏响帕格尼尼《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演出前一天,他先和恩师、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教授何弦在青岛市人民会堂作了一场师生漫谈,与青岛乐迷面对面。
对章奥哲来说,青岛不只是一站演出。2025年10月,他在第58届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中摘得金奖和最佳帕格尼尼协奏曲奖,成为我国第5位帕格尼尼大奖得主,也是中国最年轻的帕格尼尼金奖获得者。而中国首位帕格尼尼金奖得主吕思清,正是青岛人。两代金奖得主与这座“琴岛”的关联,让这场相遇多了一层传承意味。
采访安排在排练之后。刚跟乐团走完一遍,他说话时还带着排练后的兴奋;但提到金奖,语气很平。他回忆,比赛结束后最深的记忆其实是夏令时切换——父亲发现手表比手机快了一个小时。他说,可能因为比完赛,整个人彻底松下来了。
帕格尼尼之后 技术有巅峰而音乐没有
被问到帕格尼尼,章奥哲没有顺着“炫技”的话题走。他说,帕格尼尼的作品核心是技巧与旋律的融合,取材意大利民间音乐,歌剧化写作。在他看来,帕格尼尼的作品没有贝多芬或勃拉姆斯那种深层内心表达的哲学性,但把技巧和歌唱性结合得极好。帕格尼尼不是用来“秀”的,而是用技术去呈现音乐的诗意。
他对小提琴演奏的阶段性有清醒的判断:技术巅峰期大概在15到25岁,小提琴本质上是运动型艺术,跟运动员的年龄规律很像;但艺术思想的成熟,要靠人生阅历,45岁以后才可能达到深邃表达的境界。技术的高峰和思想的高峰不重合,这是他给自己划出的时间表。
所以拿到帕格尼尼金奖之后,他仍然把自己当学生。他说自己18岁,高三,在技艺、文化课、为人处世上都还有太多要提升的。获奖后演出和采访多了,自我要求也高了,但本质上没变。
何弦教授最初给他的评价很直接:左手100分,右手0分。章奥哲认这个评价。他说,右手决定音乐的上限,基础不扎实,后面走不远。他自评属于“勤奋努力型选手”,天赋只占小部分。
比赛心态上,他有一句自己的总结:“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目标冲第一,但每一轮曲目都得认真准备。”他不提倡在台上冒险。比赛追求错误最少,不是表现最出彩。他通常安排2/3曲目是把握大的,1/3是新曲目,保持挑战性,但整体要稳。演出也一样,所有创新处理必须在练习阶段打磨到稳定,台上临时变,风险不可控。
琴岛传承 从吕思清到章奥哲
章奥哲第一次来青岛是小时候,印象不深。这次来,他觉得青岛很安静,海风舒服,晚上尤其安静。而这座城市与小提琴的关联,比大海更深。
中国第一位帕格尼尼金奖得主吕思清,就是青岛人。章奥哲当然知道。他说,吕思清是第一位拿帕格尼尼金奖的中国人,这条路前人已经走过,后来者至少有方向可循。他还提到,青岛琴童多、小提琴氛围浓,一个地方出一个标杆,后面的人就知道方向在哪。
这次来青,章奥哲与青交合作奏响“意大利经典”音乐会。意大利音乐和德奥音乐不同,许多重音和节奏都不一样,排练几天都在着重处理这些细微细节。和青交的这次合作,章奥哲对乐团的印象是磨合很快、配合顺畅。马西阿诺是意大利指挥家,这次曲目又全是意大利经典,排练中他对帕格尼尼的处理带有自己的理解。
10月23日晚的师生漫谈,何弦主讲,拆解练琴逻辑、备赛规划、音乐理解与长期学习思路;章奥哲从学生视角补上赛场内外的真实感受。现场有琴童和家长,问题一个接一个:日常陪练怎么安排、技术瓶颈怎么过、心态怎么调。何弦逐一回答,没有空泛的鸡汤,全是落地可行的建议。
这场师生漫谈想传递的,从来不止是夺冠经验。学好小提琴,天赋只是加分项,科学的方法、稳定的心态、长久的坚持,才是通往长远音乐之路的基石。
中国音乐与世界舞台 一个年轻人的野心
章奥哲的师承脉络清晰:俞丽拿、何弦,再到他。上海音乐学院“大中小一贯制”的培养体系,给了他稳定的学习环境和全校资源。他说,乐队合作、多导师指导、合奏训练,这些弥补了年轻选手舞台经验不足的问题。不是一个人闷头练,是集百家之所长。
何弦评价他最珍贵的品质是专注力和执行力,不需要说第二遍。章奥哲说,执行力来自父亲的严格督促,专注力是后来自己养成的。小时候坐不住,后来知道专注能极大提升效率,就慢慢改。
他不只是一个“听话练琴”的学生。在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的舞台上,他选择了一首中国作品——《阳光》。这首曲子从2015年起陪伴他第一次登台,在中国音乐家协会十级考试中首演。他说,在帕格尼尼的舞台上拉中国作品,对他个人意义很大,也觉得是一种文化传播。欧洲评委和观众的反应热烈,掌声持续很久。后来多个国际音乐节邀请他演出时,主动要求加入中国曲目。
他正在筹备一张名为《中国音画》的专辑,计划收录新疆《阳光》、贵州苗岭民歌、云南瑞丽江边曲调、东北丰收渔歌、广东地方民谣等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曲目。他说,这些作品技巧难度不一定高,但对画面感和情感表达要求极高,需要演奏者有深厚的民族文化感知力。
他举了一个细节:《苗岭的早晨》中有些音符需要“偏高”处理,这是何弦老师教他的。二胡没有指板,按弦时手指下压,音高会自然微微上扬,这就是中国韵味。作为中国人,演奏中国作品有天然优势,就像波兰人弹肖邦、俄罗斯人拉柴可夫斯基。但问题是,全球乐迷对中国小提琴曲目的认知还很少,大量好作品没被发掘。他想借国际赛事和演出的机会,把这些作品推出去。
青岛的演出结束后,他还要继续准备《中国音画》的录制。帕格尼尼金奖是一个节点,但不是终点。技术有巅峰,音乐没有。这个18岁的年轻人,正沿着吕思清走过的路,往更远的地方走。
文/贾小飞 本版图片由青岛交响乐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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